那是她的名字。她娘说“这字好写,将来到了外面不会被人念错”。她在神界三万年没对人说过这个名字。但她每天在枯井砖缝里写一遍。怕忘了。怕等到回家那天忘了自己叫什么。
裂空猿用炭芯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正字——是她教它的人族字。三万年前壁垒工地上,她在基石上签完一百零三个名字后,用炭笔在废石料上教它写了自己的名字。它那时候刚学会握笔,手太笨,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根本辨认不出。她笑着说“不急。等我回来再教你。三画而已,一横一竖再一横。你空间裂缝都撕得开,还怕三画?”它没学会。它后来用尾巴卷小树枝画了几万年的猿族上古符咒,但怎么都画不好她名字的最后一横。最后一横总是往上飘——不是手不稳,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尾巴尖就抖,横就飘。
现在它画出来了。横、竖、横。三画。每一画都平直。每一画都笔直。手腕稳得像撕空间裂缝时一样。因为它不用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已经站在它面前。左掌心有一道磨进骨头的名字纹路。神袍下摆沾着壁垒基石粉末。指甲纹路里长着小松树的根。
玥女神低头看石板上的字。
自己的名字。三万年前她在壁垒基石上签完一百零三个名字后把自己的名字抹掉,只留最末一道横。横是地平线。地平线上所有签名都有她挡在前面。现在裂空猿替她把名字写回来了。三画完整无缺。最后一横的末端没有飘——稳得像地平线本身。
她伸手拿起石板上的炭芯。不是裂空猿手里那截——是火神炎烈昨晚放在石板旁边的另一小截。炭芯的质地很硬,但她的手指记得所有签名时炭笔与石板的夹角。她用炭芯在裂空猿写的三画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横。
横很短,只有她拇指那么长。横的位置在裂空猿名字的最后一横正下方。横的意思不是地平线。横的意思是——“我回来了。这一横是地平线上的你。”
裂空猿尾巴尖的震颤频率从每息三千次降到了一千次。不是不高兴了——是情绪太满,身体自动分了档。三千次是“高兴”,一千次是“想哭但不能哭因为她是守护之神而它是空间裂空猿不能让眼泪滴坏石板上的字”。它的眼眶红了,但银灰色毛发遮住了眼角的湿润。遮不住的是尾巴尖——从三千次降到一千次的震颤让那撮银灰色毛发在晨光中泛出一圈极淡的同心波纹。
火神炎烈靠着石壁,一直没有说话。旧袍子的袖口还蹭在石板边缘,指甲缝里那些薪火余烬在玥女神跨进城门洞的瞬间全部同时闪了一下。不是感应到守护神力——是感应到有人在念他的名字。玥女神的守护神力在清障时经过壁垒第七道防线初代基石,基石上他的签名重新浮现了。他签在筑垒者名单最后一行,名字旁边画了一笔横。横是地平线。她看到了。她清障时在基石前站了三息。三息里她用守护神力把那一横上的灰尘全部清理干净。现在那一横还和当年一样清晰。
“炎烈前辈。”玥女神转向火神炎烈,微微欠身。欠身的弧度不是下位神对上位神的行礼——是教书先生的女儿对村里最老铁匠的问候。她娘是村塾先生,教她写字。她爹是铁匠,打了一辈子犁头。她在飞升入神界前,在人间只活了不到三十年,那三十年她最尊敬的人不是神官,是村里打犁头的老铁匠。火神炎烈穿着烧得辨认不出颜色的旧袍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余烬,身形瘦弱像个老铁匠——和她爹一模一样。
“小姑娘。”火神炎烈开口。他叫她“小姑娘”——和三万年前壁垒工地上第一次见她时一样。那时候她刚从人间飞升入神界,神力低微到高阶神只都不屑于多看她一眼。但她蹲在基石旁蘸血和泥替不认识的人签名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是北境冰原猎户之女,临死前把火种塞进他嘴里说“别灭”。她蘸血和泥签名的姿势和母亲塞火种的动作一模一样——都是把手伸出去。把手伸出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期待对方知道。不期待对方记住。只是觉得“这个人需要一个名字”,然后自己刚好有手,就签了。
“松子。”火神炎烈指了指裂空猿左掌心那粒新结的松子,“给它剥开。这猴子三万年没吃你松子了。从你塞给它最后三颗之后就没吃过。你塞给它的最后三颗它一颗都没吃——不是不想吃。是把松子埋在壁垒根基下了。三颗松子都发芽了,长成了三棵铁松。铁松的根须替壁垒最深层基石固定了三万年。你走之后第七百年壁垒裂过一次,是那三棵铁松的根须把裂缝兜住了。你的松子替你守了三万年壁垒。”
玥女神愣住。
裂空猿低下了头。不是不好意思——是它的空间感知忽然捕捉到自己心脏位置有一道被封印了三万年的极细微记忆正在裂开。那道封印不是别人下的——是它自己下的。封印的内容是“她把最后三颗松子塞进我嘴里的时候,我嚼了第一颗,很香。第二颗没舍得嚼,含在嘴里等打完仗再吃。打完仗她没回来。第二颗松子在嘴里含了一年才咽下去,咽的时候还有她的手指温度。第三颗——没咽。一直没咽。埋在壁垒根基下。等她自己来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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