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未如此刻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它穿透漫天飘落的、细密如雨的灰黑色尘埃,落在“新杭”营地——不,是落在“新杭”废墟之上。昨日那些残存的、摇摇欲坠的建筑,如今十不存一,只剩下焦黑的木桩、扭曲的铁器、破碎的瓦砾,和无数被烟尘与灰烬覆盖的、难以辨认形状的隆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木材燃烧的焦糊、血肉炙烤的腥臭、硫磺与矿物的刺鼻,以及一种更深邃的、仿佛来自大地内脏被灼伤后的、带着铁锈味的焦苦。
风是热的,裹挟着灰烬,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远处西北方向的天空,那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低垂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云层缝隙间偶尔透出诡异的橘红色反光,证明着地火仍在远处某处地下持续燃烧、喷发。低沉的、如同大地叹息般的轰鸣,依旧隐隐传来,只是不再那么狂暴,却更加绵长,更加令人不安。
沈清辞躺在一块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相对平坦的石板上,身上盖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半焦的破旧帆布。丁嬷嬷和军医守在一旁。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痛,肋下和腹部的伤口在剧震和废墟掩埋中再次撕裂,此刻只是草草敷了些军医用最后一点蓝根碎末和烧焦的辣菜灰混合的、气味刺鼻的药膏,用同样焦黑的布条紧紧捆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伤感——那是吸入了过多烟尘和高温空气的结果。
但她此刻,却感觉自己异常清醒。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剧痛、精神极度疲惫后的、近乎麻木的清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炼狱般的景象。
赵霆和周沧正带着还能站起来的、不足百人的队伍,在废墟中艰难地挖掘、搜寻。他们动作迟缓,人人带伤,脸上覆盖着烟灰和血渍,眼神麻木,只是机械地搬开石块,拖出残缺不全的尸体,偶尔从瓦砾下扒拉出某个尚有气息的幸存者,便发出一声嘶哑的、不知是喜是悲的呼喊。更多的人,则或坐或躺在空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飘落的灰烬,对身边的一切漠不关心。伤者的呻吟此起彼伏,却微弱得如同秋虫,很快就被风声和远处低沉的轰鸣吞没。
初步清点,营地近两千人,昨夜地火冲击和随后的建筑坍塌、火灾中,当场死亡和失踪者,超过八百。重伤失去行动能力者,又添三百余。如今还能喘气、能勉强动弹的,已不足九百人,且几乎个个带伤,饥寒交迫。食物、饮水、药品、御寒之物……一切生存所需,都已随着这场天灾,化为乌有。那点可怜的蓝根和辣菜,要么被掩埋,要么被焚毁,要么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毁灭,如此彻底,如此干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一抹,便将“新杭”最后一点挣扎求存的痕迹,也抹去了大半。
“夫人,” 赵霆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大致……清理了一下。能挖出来的……都挖出来了。活着的人……都在这儿了。世子爷和小公子……军医看过了,世子爷脉象还算稳,小公子就是饿,还有些被烟呛着了。丁嬷嬷也没大碍,就是吓着了。就是您……”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夫人,咱们……咱们现在,真的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粮没了,药没了,连个能挡风避雨的地方都快没了。活着的人,也快撑不住了。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这三个字,重如千钧,压在所有幸存者的心头,也压在沈清辞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上。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另一块石板上躺着的萧景珩。他依旧昏迷,脸上、身上也落满了灰烬,但呼吸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悠长。军医说他脉象古怪地“好转”了一些,似乎那场毁天灭地的震动,反而“震散”了他体内最后一些淤积的阴寒滞涩?这无法用常理解释,但在此刻,已是唯一的好消息。
她又看向被丁嬷嬷紧紧抱在怀中、小脸脏污、眉心印记已完全黯淡、正小口小口啜饮着丁嬷嬷勉强挤出的一点点清水混合了最后一点蓝根汁液的婴儿。孩子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飘落的灰烬,不哭不闹,异常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显示着他小小的肺叶也受了烟尘的侵害。
都还活着。但活着,是为了面对更大的绝望吗?
沈清辞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西北,是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随时可能再次喷发的地火区域。东南,是大海,昨夜那恐怖的冲击波也在海面留下了痕迹,海水颜色浑浊,漂浮着各种杂物,更深处,那神秘的、周沧发现的海底阶梯和岩缝,是否还在?是否安全?而“圣岛”,依旧被浓雾封锁,援手渺茫。
留下,是等死。无粮,无药,无遮蔽,伤员得不到救治,健康者也会很快在饥饿、伤病和绝望中崩溃。下一次余震,下一次地火喷发,甚至只是一场暴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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