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页页翻过，窗外的绿意愈发深沉浓稠。
蝉鸣开始试探性地在午后的枝叶间响起，宣告着盛夏的脚步日益临近。
苏亦承的生活，如同这稳步迈向炎热的季节，也进入了一个崭新而关键的阶段。
在陆文生归来后的精心照料与督促下，他的康复进展可谓一日千里。
左腿肌肉萎缩的情况得到显着改善，自主活动的范围和控制力都与日俱增。
那厚重的石膏，曾经是保护，如今更像是一道亟待卸下的、沉重的枷锁。
复查的日子，终于在一个阳光格外明亮的早晨到来。
去医院的一路上，苏亦承表现得异常沉默。
他靠在车椅背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绿浪翻滚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期待与紧张，像两条交织的绳索，缠绕在他的心头。
陆文生专注地开着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时，伸出手，轻轻覆在苏亦承微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熟悉。
当苏亦承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医生拿着小巧的电动石膏锯靠近时，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陆文生就站在检查床的另一侧，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目光沉静地落在医生手上。
锯子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接触到坚硬的石膏表面，激起细小的白色粉尘。
苏亦承能感觉到震动通过骨骼传递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痒感。
他紧紧盯着那不断延伸的切割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陆文生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肩膀，那稳定的压力仿佛在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
当石膏最终被分成两半，小心翼翼地剥离时，一股混合着药味和些许闷浊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
苏亦承的左腿，时隔数月，终于重见天日。
暴露在空气中的腿部皮肤显得异常苍白、脆弱，有些地方甚至带着脱屑和淤青的痕迹。
肌肉相比右腿明显纤细，膝盖显得有些肿大，整个肢体透着一股久病初愈的孱弱。
苏亦承低头看着自己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医生戴上手套，开始仔细地检查、按压、活动他的膝关节和踝关节，询问着他的感觉。
“肌肉恢复得不错，关节活动度比预想的要好。”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客观地评价着。
“不过，萎缩还是有的，关节周围软组织也需要时间恢复。接下来，康复的重点要转移到负重训练、关节灵活性恢复和步态重建上来了。”
医生的话语专业而冷静，却像是一道曙光照亮了苏亦承的心。
他抬起头，看向陆文生，正对上他同样带着欣喜与鼓励的目光。
“医生，那……我现在可以开始尝试走路了吗？”苏亦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以，但必须在专业指导下，从最轻微的负重开始，循序渐进，绝对不能操之过急。”医生严肃地叮嘱道，目光在苏亦承和陆文生之间扫过，“康复过程可能会伴随疼痛和不适，甚至会出现反复，心理上要做好准备。”
“我们明白。”这次是陆文生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我们会严格按照您的指导进行。”
离开医院时，苏亦承坐在轮椅上，左腿虽然依旧无力地垂着，暴露在外的皮肤接触空气甚至有些敏感的不适，但他的心情却如同这湛蓝如洗的天空，豁然开朗。
那道禁锢了他数月、象征着伤痛与无力的屏障，终于消失了。
回去的车上，苏亦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低头，去看自己那只穿着宽松运动裤管、空空荡荡的左腿。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上面，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像不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忽然抬起头，对着开车的陆文生，扯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
陆文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明亮，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扬起。
“像。”他低声回应，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温和，“回家给你好好洗洗，再上点药。”
车子平稳地驶向金饰村，驶向空山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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