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的夜晚,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死亡与绝望的恶臭。
那是伤口腐烂的甜腥、粪便堆积的臊臭、尸体未及掩埋的腐臭,以及最后一点粮食发霉的酸馊,在六月湿热的海风里发酵而成的味道。这味道渗透进棱堡的每一块砖石,浸染着每一寸空气,无论你躲到哪里——总督府、教堂、军官宿舍——它都如影随形,提醒着这座城堡里的人们:你们正在缓慢而确凿地死去。
弗雷德里克·揆一坐在总督府二楼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劝降信。信纸很普通,是明国常见的竹纸,墨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写信的人叫郑成功,一个他从未谋面但已听过无数次的名字:国姓爷、海盗之子、大明靖海侯、如今……是他命运的主宰者。
窗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揆一知道,那是军医院的方向。热病和坏疽在这个月里夺走了至少两百条性命,药品早在十天前就用完了。昨天,他亲眼看到军医范·德·海登——那个从莱顿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年轻人——用烧红的刀子为一个士兵截肢,因为没有麻药,士兵的惨叫声传遍了半个城堡。手术后不到两个时辰,士兵还是死了,伤口感染的速度快得可怕。
“总督阁下。”
敲门声响起。揆一抬起头,看到副官亨德里克·范·德·林登站在门口,这个二十五岁的弗里斯兰贵族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军服依然扣得一丝不苟——这是荷兰军官最后的体面。
“说吧。”揆一的声音很疲惫。
“刚清点完库存。”范·德·林登的声音干涩,“粮食只够维持四天,如果按照现在每人每天六盎司面包的配给。火药还剩两成,铅弹更少。饮用水……东井昨天彻底干了,西井的水混浊发绿,已经有好几个人喝了后上吐下泻。”
揆一闭上眼睛。四天。郑成功给的三日期限,是算准了他们的死穴。
“伤亡情况?”
“还能战斗的士兵,包括轻伤员,四百二十三人。重伤员一百八十七人,大多撑不过这个星期。平民……还有三百多人,主要是妇女儿童和工匠。”范·德·林登顿了顿,“另外,今天上午又有十七个土着佣兵从北墙溜走了。现在剩下的不到五十个,而且都在暗中串联,我怀疑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揆一揉着太阳穴。土着佣兵的背叛是迟早的事,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钱才为荷兰人打仗,现在城堡将破,傻子才会留下来陪葬。
“军官们呢?”
“都在楼下议事厅等您。范·德·卡佩伦副司令也在。”
提到这个名字,揆一的眼皮跳了一下。彼得·范·德·卡佩伦,考乌的副手,澎湖海战的亲历者,昨天被明军放回来当劝降使者。这个人的归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明军不想强攻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但他们有绝对的自信——自信到可以把敌方高级军官放回来劝降。
“知道了。”揆一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军服,“召集所有少尉以上军官,还有民政官员。是该做个决断了。”
总督府一楼的议事厅,曾经是热兰遮城最威严的地方。
橡木长桌可以坐下二十人,墙上挂着荷兰省七盾徽章和东印度公司的VOC标志,壁炉架上陈列着从土着部落缴获的武器和工艺品。但现在,壁炉早已冰冷,徽章上落满灰尘,长桌边坐着的军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揆一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期待、恐惧、怨恨,还有一丝丝几乎熄灭的希望。
“诸位。”揆一在主座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郑成功的最后通牒你们都看到了。今天是第一天,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做决定。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守备队长雅各布·范·德·林登(与副官同姓但非亲属)。这个五十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伤疤,是在巴西与葡萄牙人作战时留下的。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总督阁下,我的意见很简单:打到底。东印度公司一百年来,从来没有向土着或东方人投降的先例。我们可以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把刺刀。就算城破,也要让明国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代价?”坐在他对面的彼得·范·德·卡佩伦冷冷开口,“雅各布,你看过澎湖海战吗?你看过赫克托号在炮火中燃烧沉没吗?你看过考乌上校选择与船同沉吗?我们付出了代价——十二艘战舰,四千条人命,远东最精锐的舰队!然后呢?明军只损失了几十条破船和几十个死士!”
范·德·卡佩伦站起来,他的左臂用绷带吊着,脸上还有未愈的烧伤。这个在澎湖海战中侥幸生还的军官,此刻眼中没有狂热,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们知道明军现在有多少船吗?三百五十艘!知道他们的火炮射程吗?比我们的远两成!知道他们有多少士兵吗?光是围城的就有两万,还在不断增加!而我们呢?四百个饿得站不稳的士兵,两成火药,四天粮食!雅各布,你告诉我,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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