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北平的秋来得又急又猛。
霍翊站在西洋镜前，军装笔挺，皮带勒出精瘦的腰身。
副官正为他整理领口，却被他抬手制止。
“大帅命您回府参加二少爷的订婚宴。”
副官低声汇报，眼睛却不敢直视镜中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霍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抚平袖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弟弟，霍骁。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上辈子记忆里的血腥味。
“不必。”
他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吹来的风，“今晚重点是与英国商会代表的会面。”
上辈子他也没参加，这辈子更不会去了。
副官韩世尧明显愣了一下。
谁都知道少帅留学归来，霍大帅有意为他物色北地名媛，而今天也是为他选联姻对象的宴会。
黑色轿车驶过北平街道，霍翊望着窗外闪过的灰墙黛瓦，指节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十七天。
前世他率霍家军在前线与日寇血战，父亲与弟弟却在后方暗中勾结，开门投降。
这辈子，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即便是真走到那一步，哪怕是亲手毙了他们，他也在所不惜。
……
舞会在民巷使馆区，英国商会大厅举行。
水晶吊灯下，西装革履的绅士与西洋裙装的名媛们举杯交谈，留声机里放着最新的爵士乐。
仪表堂堂的霍翊一进场就成了焦点。
二十五岁的少帅，德国军事学院的高材生，霍家军的接班人。
他走向英国代表。
“少帅对音乐感兴趣？”英国代表注意到他频频望向舞台的目光。
霍翊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盯着空无一人的舞台。
他随口说：“听说今晚百乐门的顾小姐会来献唱。”
英国代表露出暧昧的笑容：“哦？就是那个新晋的百乐门台柱？她那首《夜来香》确实......”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的怒斥声和男人的嬉笑声。
霍翊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快步走去。
推开门的刹那，霍翊看见三个男人正围堵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月白色旗袍，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手中紧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枪口正对着那三个地痞。
“给我滚，再靠近我就开枪了！”她的声音清冷。
霍翊瞳孔缩紧。
这张脸他认得。
在前世的报纸上，他见过这位百乐门歌女锦瑟的报道。
后来她被齐三爷献给孙大帅当七姨太，却在过门前夜举枪自尽。
“是齐三爷的人？”霍翊冷声问道。
三个混混正进退两难，闻声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顿时脸色煞白：
“霍、霍少帅。”
“滚。”
他只吐出一个字，那三人便如蒙大赦，仓皇溜了。
霍翊这才完全看清她的样貌。
柳叶眉，杏仁眼，右眼角缀着一颗泪痣，远比报纸上的照片鲜活。
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外表柔弱，可那挺拔的背脊与利落的动作，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韧劲。
“多谢少帅相救。”
她微微欠身，将手枪利落地收回手包，“顾清澜欠您一个人情。”
“顾清澜？”
霍翊眸光一沉，“不是锦瑟？”
女子展颜一笑：“少帅认错人了。锦瑟是我师姐，去年已经不在了。”
霍翊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重生以来，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与前世轨迹有些不同的人物。
按照记忆，这个艺名叫锦瑟的歌女，应该在一个月后香消玉殒。
“听说你的《夜来香》很有名。”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今晚有幸一听么？”
顾清澜唇角微扬，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少帅想听，清澜自当献丑。”
半小时后，舞台灯光渐暗。没有华丽的伴舞，只有一束孤光静静打在她身上。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顾清澜的嗓音宛如月下清泉，顷刻间洗净了满场浮华。
霍翊怔住了。
这声音与他记忆中任何歌女唱法都不同，清澈中带着一丝清冷，像一捧新雪，仿佛能沁入灵魂。
霍翊盯着她，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他前世从未注意过她。
前世的这场舞会，他根本没出席，根本不知道百乐门有个叫顾清澜的歌女。
而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他移不开眼。
顾清澜的歌声又在《玫瑰玫瑰我爱你》的旋律中流转，依然带着与众不同的韵味。不是寻常歌女的甜腻缠绵，而是藏着几分清冷决绝。
霍翊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收紧。
前世，他们真的没见过吗？
为什么他总觉她很熟悉呢？就好像他们早已相识，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
台下掌声雷动。
只有霍翊知道，在这场宴会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前世的轨迹。
英国代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意味深长地晃了晃酒杯：“少帅也对这位顾小姐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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