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刚刚下完早朝,天空又开始飘零星的雪粒,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积成一层细碎、无声的白。
殿内炭火融融。
顾溥站在御案前,脊背挺直。
御案之后,年轻的皇帝正翻看着他呈上的那卷密奏。
朱佑樘一件石青色暗龙纹的常袍,腰间束着素绦。他今年也才二十出头,但鬓间竟也有了一根白发。
顾溥看着都心疼这位既是君,更是友的他。
良久,那卷密奏被轻轻搁回案上。
“烬龙渊。”朱佑樘声音的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顾溥仍能察觉到这位至友压抑的失望与怒气。
“就在朕的眼皮底下。”朱佑樘靠向椅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外城砖窑区,洼地,鬼市。朕登基三年,年年冬月都要开粥厂、发寒衣,生怕京城内外有百姓冻饿而死。那片洼地,顺天府报过流民,五城兵马司报过乞丐,朕批过银子让在那里增设暖棚——”
顿了顿,继续道:“结果呢……”
顾溥没有接话。皇帝也不需要他接,“结果是在朕的脚边,藏了一座城!”朱佑樘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薄刃擦过砚台:“烬龙、烬龙!”
这两字在唇齿间来回碾过,随即轻笑一声:“是什么意思?嗯?”,抬眼看向案前的顾溥,那双素日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沉得像结了一层薄冰:“是想要烬了我大明的龙脉,还是他们想自己做一回真龙?!”
暖阁里瞬间寂静的落针可闻,就连炭声都没了……
顾溥抬眸看向御座上那双沉郁的眼,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但……,顾溥行礼回道:“臣以为,这是谋逆!”。
站于一侧的萧敬,手里的抚尘都跟着一抖,头埋得更低了些。
朱佑樘没有说话,而是望向窗外簌簌飘落的雪。
琉璃窗上凝着薄薄的水汽,将天光滤成一种模糊的灰白。他的侧脸在那一刻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倦意——不是疲于政务的倦,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累!
良久,才缓缓开口:“……朕知道。”,朱佑樘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喃喃道:“登基三年,朕下过罪己诏,减过天下田赋,裁撤了那些只拿俸禄不干事的冗官,推一条鞭法的时候,多少人跪在午门外哭丧,说朕要逼死天下读书人。”
他放下手,望着案头那盏摇曳的烛火,像自言自语,“朕都忍了。朕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新政动的是他们的盘子,不是朕的盘子。他们怕朕把碗砸了,朕只是想往锅里添几把米,让底下的人也能分一口汤喝。可他们还是不满意。底下的百姓吃不饱,他们说是朕的仁政没施到位;朕想让他们也吃饱,他们说是朕与民争利。”,缓缓抬头,自嘲一笑:“现在倒好,朕的脚底下,又冒出个‘烬龙渊’来。”
朱佑樘看向顾溥,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这种无助感也只能让他知道:“宗泰,你告诉朕——朕究竟要怎么做,他们才能满意!?”
顾溥刚想开口,却被朱佑樘抬手打断,拿起御案上的密奏:“……一千斤火药,若真让他们在鳌山灯会点着了,京城会是什么光景?正月十五,内外城不设宵禁,鳌山灯下何止万人,全是拖家带口,赶来看灯的百姓”
将奏章放回御案,起身,踱步自语:“朕登基那年,鳌山灯会停了。因为前朝用度太奢,朕说要节省,便免了灯火。现在户部说库里有余银,礼部奏请恢复,朕允了……若是在朕允准复办的灯会上,出了这样的事,这跟谁做的还有什么关系,这必会扣上天谴之罪!……哼……哈哈哈……”
朱佑樘说着说着抑不住的自嘲大笑。
“皇上,皇上……”萧敬不知所措,担忧地望着皇上。
“臣定当全力,不令奸人得逞!”顾溥俯首行礼。
朱佑樘收住了笑意,摇了摇头:“朕知道你会,可朕怕的是,你办成了,可有些人——不想让你办成!”
顾溥抬眸,两人就这么隔着御案相望,却都读懂了那没有言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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