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才带着一个混编排刚进入甬道,心里就开始打鼓。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夜里,那头母狼忽地从这里面扑出来,他那颗心差点当场炸裂。
——石堆后面那个刚刚扩开的缺口里,猛地涌出来一股气。不是风,是气味。腥的、臊的、混着唾液和生肉腐烂的酸臭味,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嘴对着他的脸哈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团黑影已经扑出来了。
毫无征兆。没有低吼,没有前兆的爪响,连石缝里的那一线黑暗都没有先晃动一下。它就是直接出现的,像从虚空中裂出来的一块活物,灰褐色的皮毛裹着一副枯瘦的骨架,肩胛骨从皮底下凸出来像两把刀,嘴张着,一口白牙在手电光的边缘闪了一下寒光。
太快了。快得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
最前边的那个小战士刘小北胸口如同被一堵墙撞上了,整个人往后倒仰出去,石头从手里脱了飞出去老远。他的后背还没落地,那畜生已经压上来了。狼嘴就在他脸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唾液顺着尖牙往下淌,粘稠地滴在他脖领子上。那双眼珠子在手电的散射光里是两团燃烧的绿火,瞳孔缩成两条竖缝,里头什么人性都没有,全是饿、全是恨、全是护着身后那个洞里什么东西的疯。
它是先咬脖子的。但刘北下意识地举手去挡,也正是这一挡让他险之又险地捡回了一条命。那畜生一口咬住了刘小北举起来格挡的右小臂。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骨头上的声音。不是咔吧的断响,是那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挤压的咯吱声,像一根干树枝在拳头里被慢慢攥紧。牙尖穿过棉袄袖子的厚布,嵌进肉里,疼得刘小北感觉一团火从胳膊里炸开了。
惨叫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直直地捅进了每个人的耳膜里。那声音又尖又短,刚放出来就噎住了,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疼到极处的时候,人是喊不出整句的,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一排副排长张宝根用枪刺刺伤了那头护犊子的母狼,救下了刘小北。
卫生员迅速过来处理伤口。
棉布早就被血浸透了,冻成了一层硬壳,粘在皮肉上。卫生员拿剪刀从袖口往上剪,剪了没两刀就停了——不是剪刀不好使,是底下的情形让他手抖了一下。
血是从好几处伤口一起往外涌的。狼的上下犬齿在刘小北的小臂上扎出了四个对穿的窟窿,上排两个、下排两个,每一个都像被人用锥子狠狠捅了一下,边缘翻着暗红色的肉茬子,黑洞洞的窟窿口还在往外冒泡,混着唾液和血沫子,黏糊糊的。
最要命的是那只狼下死口咬合的时候,两排牙齿在骨头面上硬生生刮了一道——虽然没断,但小臂靠手腕那一截明显塌了一小块,从侧面看已经不是一条直线了,轻微地凹了下去,像一根被捏变形的铁皮管子。
简单止血后抬进帐篷,灯光下,卫生员的脸色变了。他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刘小北的手腕,掌心触到骨头断面的时候,刘小北整个人猛地一抽,像是被电打了一样,后背从铺位上弓起来,嘴唇瞬间白得没了颜色,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滚下来,淌成了一道一道的沟。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旁边战友的胳膊,攥得指甲嵌进了棉袄袖子里。
别动别动别动……卫生员的声音也有些抖,他强迫自己稳住,从药箱里翻出止血带,绕在刘小北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扎紧,拧了两圈,再用一根铅笔别住了卡扣。血涌的速度终于慢了一些,可那四个对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血一滴滴地往雪地上掉,啪嗒,啪嗒,每一滴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热气冒出来,旋即被冷气卷散了。
三班长蹲在旁边,托着刘小北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杯里,嘴里不住地说着没事没事,小北你挺住。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卫生员的手。卫生员用镊子夹着纱布蘸了碘酒往伤口里塞——必须清创,否则深坑里留了狼的唾液和碎毛茬子,感染起来比伤口本身更要命。镊子进去的时候,刘小北的胳膊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拧了一下。
卫生员的动作很快,可他塞到第三处伤口的时候,镊子在那个最深的窟窿里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像金属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把镊子往外抽了一点,重新调整角度探进去,这一回他感觉到那硬物是松动的、漂浮的,像是碎成了几块。
骨碎片。
狼的牙齿在那个位置咬得太深,犬齿尖顶穿了肌肉层,在尺骨表面剐下一小块骨头,把那截骨头从连着的骨膜上撕下来了。卫生员的手指在刘小北手腕外侧来回摸了一遍,指腹停在那处轻微塌陷的位置,按了按,又松了,抬头看了刘小北一眼——刘小北的眼睛已经半阖了,疼得意识开始模糊,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唇边结了一圈细白的干皮。
卫生员把手里的纱布放下,往后挪了半步,看了一眼刘小北胳膊上那四个对穿的窟窿,又看了一眼手腕外侧那处肉眼可见的塌陷,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孙成才脸上。他没说话,可所有人读懂了他的表情——那种无能为力的、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的东西,被三班长看进了眼里。
卫生员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手里的镊子还在轻轻地拨着伤口边缘,把碎棉絮和毛茬子往外挑。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可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
尺骨骨面刮伤了——犬齿顶到了骨头,在骨面上剐了一道深槽。他用镊子尖在那处塌陷的位置外缘点了点,我探到了游离的小块骨片,至少三四块,已经跟骨膜脱离了。桡侧肌腱——就是控制手腕和手指上抬的那几根——断了至少三条,断口参差不齐,缝都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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