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还在,可墙变了。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往外渗东西——不是水,是那种黏黏稠稠的、黄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石缝里挤出来,挂在那儿,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又有点呛人的气味。他闻了一下,鼻子里面立刻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火辣辣地疼。他赶紧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可脚后跟磕到铁轨上,整个人向后仰倒。
那层黏糊糊的黄绿色液体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铁轨上,像活物一样沿着轨道往前爬,越爬越快,越爬越近,把他围在中间。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眼里像吞了刀片,眼前开始冒金星,两只脚发软,撑不住身子,膝盖一弯就往下跪——鬼子的毒气!
咳咳咳——
他又醒了。
这回他没弹起来,只是一下一下地拼命咳嗽,嗓子干得像砂纸,咳得胸口疼。他蜷在睡袋里,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脑门上的汗水已经顾不上擦了,他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里头那层衬衣湿得能拧出水来,贴在脊梁骨上,每动一下都冰得打哆嗦。
他把灯又点上了。这回他没合眼,裹着军大衣坐在马扎上,缩着脖子,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的茶水,他灌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可好歹把嗓子眼那股子烧灼感压下去了。
他盯着煤油灯发呆。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蹿一蹿的,把帐篷里那点有限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就要进去了。他带的那些人,一班的、二班的、工兵排的,他们天亮之后就站在洞口等着他,等着他说跟我走。
他要是说不走了呢?他要是说取消了呢?那些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刘连长会是什么表情?还有林墨——林墨那张永远没什么波澜的脸,会在听到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浮出那种淡淡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吗?
他把搪瓷缸子攥得死紧。
怕什么?他又对着空气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在跟自己求饶似的。怕什么……
没人回答他。只有风还在帐篷外面呜呜地吹,像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哭。
就这样,他第三次睡过去了。
这回的梦最短,也最要命。
他走在甬道里,脚下没有铁轨了,换成了一片漆黑的、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毛。一整片厚厚的、灰褐色的毛,铺满了整个甬道地面,像一张巨大的兽皮。他往后退,可退不动。两边石壁上也开始长出毛来,一绺一绺地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把他裹在中间。
然后那些毛里开始亮起光来。成百上千双黄莹莹的、绿幽幽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同时睁开了。没有吼叫,没有扑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可那些眼睛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近到他甚至能闻见它们嘴里的腥臭味——
他猛地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洞口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外面营地里有人在走动,铲雪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铁皮桶磕碰的声音,从外面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衣贴在身上,湿透了,被体温焐了半宿,半干不湿的,散发着一种汗味和棉布混在一起的酸气味。他把军大衣从身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才终于站起来,裹上大衣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地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
昨天夜里刺激他的不仅仅是噩梦,还有林墨。
可怕了不行啊。
瞧着林墨带着一排三班和二排的人大包小包地往冰窖里囤鱼,孙成才心里一股子一股子地泛酸。
那股子不忿终于又激起了他瘪下去的勇气。
早饭后,孙成才让张宝根吹响了集合哨。
一排的一班、二班,工兵排一班,三十多号人背着装备在洞口前排成三列横队。冻了一夜的雪面被靴子踩得咯吱咯吱响,战士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晨光里像一层薄雾。没人说话,都等着。等了快一刻钟,孙成才终于从营地方向走过来了。
昨晚那套汗透了的衬衣已经换了,还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全身上下板板正正的,领口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靴子擦的锃亮,在雪地上踩出两排黑亮的印子。可他眼窝底下那两片青影遮不住,嘴唇上翘起的干皮也没来得及撕干净,嘴角还粘着一点发白的碎屑。
他走到队列前面,站定,把配枪从腰带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来回倒了两遍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
他的声音拔得很高,在空旷的跑道上弹了一下,又荡回来。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今天,我们就要进入那个甬道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解放军永远是一个战斗队。咱们是人民解放军,是战斗队,不是老爷兵!甬道就在眼前,铁轨就在脚下,同志们——军区的信任,党的嘱托,历史的责任,全都在咱们肩上扛着!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脖子上的筋都蹦起来了。队列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响应他的”假大空“。
孙成才往前走了两步,在雪地里来回踱着,靴子踩出咯吱咯吱的节奏,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配枪在掌心里拍着。
有人说,甬道里有危险!有塌方!有毒气!有狼!他猛地停住,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同志们,毛主席怎么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塌方是纸老虎!毒气是纸老虎!狼是什么?是四条腿的反动派!也是纸老虎!咱们手里有枪,有手电,有口罩,有绳索,有什么好怕的?
他忽然提高了调门,像在唱样板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同志们,这句话你们都背过!背过就要做到!什么叫下定决心?就是我往洞里头走,你们跟着我走!什么叫不怕牺牲?就是前面有塌方,咱们搬开它!前面有毒气,咱们戴上口罩穿过去!前面有狼,咱们一梭子子弹给它送终!
一班长站在第一排,嘴唇抿着,眼珠子往左转了转,看了二班长一眼。二班长不动声色地吸了一下鼻子,鼻翼微微翕动,脸颊上的咬肌绷了一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远,谁也没说话,可那眼神里已经通了气了。
那是满满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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