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讲得很慢,很细,每一条都掰开了揉碎了讲。大家围过来,蹲了一圈,听得入了神。有人还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有了林墨的技术加持,加上大家本来就不错的射击底子,接下来的狩猎很快有了成效。
下午,几个班换了地方,按照林墨教的方法去打,这回果然不一样。
刘班长带的一班打了两只狍子,其中一只还是一头大个子的公狍子。马班长带二班也打了一只,还打了几只野兔。
……
这一下,原本士气低落的队伍重新拾起了信心。
狩猎队四个班开总结会,刘班长蹲在林墨身边:“林副连长,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
“在山里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刘班长看看四下里众多求知欲很强的眼睛,凑上来腆着脸问:“林副连长,军报上说上次你中了一枪,硬是躲在熊瞎子洞里靠着喝熊血、吃生熊肉扛了五六天!真的假的?”
刘班长的问题刚落地,旁边几个战士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林副连长,军报上写得跟评书似的,熊瞎子洞里喝熊血吃生熊肉,这得是多大的胆量才能干出来的事儿?你一个人在那儿待了五天,怎么熬过来的?不害怕?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林墨,一个个伸着脖子等着听故事。
林墨把枪托搁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擦枪布,不紧不慢地拆下枪机,蘸了点枪油,沿着机匣的棱线一遍一遍地蹭。枪管上还凝着一层薄霜,被油布一抹就化了,露出底下乌黑的金属光泽。他头也不抬,轻飘飘地甩出来两个字:假的。
刘班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啊?假的?军报上不都登了嘛……
登了就登了呗。林墨把擦枪布翻了个面,继续蹭枪管上的积碳。
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孙成才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是来挑狩猎队的刺的,上午的情况他掌握了:就林墨那个班还成,另外三个班实在是不给力!狩猎是林墨负责的,他当然不介意借此机会“踩一下”,好巧不巧的是,他又听到了林墨的话。
他从人群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军大衣披着,领子竖起来遮着半张脸,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他走到林墨旁边站定,嘴角挂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东西,像是嗅到了什么可以咬一口的气味。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我可逮着你了的轻快,军报上都登了的事,当事人自己承认是假的?呵——看来军报的报道也掺假啊?那以后军报上的东西还能不能信?是军报报道有误还是当事人为了冒功夸大其辞了?
他这话是冲着周围几个班长说的,可话音里的刀子全是朝林墨扎的。几个班长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茬,可那层尴尬的空气已经弥漫开来。
林墨手上擦枪的动作没有停,把枪管翻了个面,对准了光线的方向,用拇指蹭了一下准星座下面那块不容易够到的地方。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看了孙成才一眼。
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在那洞里不是待了五天,是八天。
空气忽然安静了。
林墨把枪机重新装了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利落。他把枪往肩上一挂,拍掉了膝盖上的枪油和碎冰,站了起来。
孙成才脸上的那层笑,僵住了。
那表情尬得真叫一个难受。
——像一个鸡蛋壳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表面看着还完整,可底下的东西已经全碎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上翘的弧度,可嘴角周围的肌肉全都不听使唤了,僵在那里,不上不下地挂着,看着比板着脸还难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想说什么来扳回这一局,可那两片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怎么都发不出声。他的脸色先是发白,然后从耳朵根那儿开始往上泛红,红的、白的搅在一起,像一块烧了一半的炭。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一班长还是二班长,反正蹲在前头的那几个人里头不知道是谁,肩膀先开始抖了。一个、两个,然后三四个——全都低着头,把下巴往领子里缩,努力地把嘴抿得死紧,可那股子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笑声像打嗝似的,噗噗地往外漏,根本压不住。蹲在前排的二排长平时话不多,这时候嘴抿得最紧,可肩膀头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咳咳!孙成才猛地咳嗽了一声,脸红脖子粗地往那几个班排长脸上扫了一圈。可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那几张脸早就把笑收了,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目不斜视的表情,只有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出卖了他们。
孙成才咬了咬牙,换了个方向发力。
他转向刘班长,嗓门拔高了半截:你们今天用了多少发子弹?打了多少猎物?支出和收获能不能成正比?弹壳回收没有?有没有人私藏弹药?
这一串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刘班长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答。旁边二班长的笑容也收了——孙成才拿林墨没办法,这是要拿他们几个班长开刀立威了。
平时很少冒尖的二排长收起笑,开始护犊子了。
指导员,二排长把话接了过去,语气不紧不慢,可话里裹着的东西硬邦邦的咯人,猎到的东西连长那里都有登记,多少发子弹换多少斤肉,账算得明明白白。我觉得大家做得还成,至少没有像那天半夜打狼那样——两个班的人对着空气打光了随身弹药,天亮一看,连根狼毛都没挨着。
孙成才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僵到脚。
他那晚上的——摔了四只狼崽子招来了上百头狼围营,自己吓得连声喊打,两个班打了大半宿的枪,天亮一看,半滴狼血都没有——这事儿在连里早就不是秘密了。
可当面打他脸的,除了自以为是、搞小圈子、多次质疑自己,影响自己的权威的林墨,他实在没想到,平日里瞧着老实巴交的二排长竟然也给他脸上狠狠来了一下。
参与狩猎的四个班、几十张脸,全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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