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因主人久未归来而显得有些冷清。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帐内大部分空间,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被精细地标注出来,尤以北夷疆域最为详尽。
君天碧与闻辛一前一后步入帐中,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君天碧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北夷王城的位置上。
那里插着一面代表北夷王庭的狰狞狼头的赭色帅旗。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旗杆,毫不犹豫地将那面旗拔起,随手扔在了一边。
然后,她从旁边拿起一面玄底金纹的尧光帅旗。
手腕微沉,将旗杆稳稳地插在了“北夷城”的原位上。
旗杆入沙,玄金二色的旗帜在沙盘上微微颤动,无声覆盖。
君天碧凝视着那面新插上的旗帜,指尖在旗杆上轻轻摩挲。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尘埃落定的慨然:
“总算......快要清净了。”
北夷的纷扰,秦家的威胁,即将随着杜枕溪和察罕的兵锋,被彻底扫入历史的尘埃。
这片土地,很快将烙上新的印记。
闻辛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同样落在那面尧光帅旗上。
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在想,她还有多久......会踏上赤蒙的疆土?
当尧光的铁蹄指向南方,他又该如何自处?
而他......又能如何助她?
是否也能像杜枕溪那样,与她并肩而立,得到一个“盟约”,一场“婚礼”?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只是她庞大棋局中的一环?
不,不会。
杜枕溪有杜家虎符的余威,有在北夷的根基,有可以被利用来凝聚人心的“苦主”身份。
他有什么?
他不是赤蒙世子,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子。
他没有兵权,没有足以撼动王庭的势力。
他甚至......不能像杜枕溪那样,可以毫无牵挂地去搏杀、去牺牲。
他有母妃,那个在后院中如同幽兰般默默绽放,却也因他而备受煎熬的柔弱女子。
他若公然背弃赤蒙,投向君天碧,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母妃。
他不能舍弃母妃而不顾......
那......如果,他不再是“赤蒙公子”呢?
如果他......杀了闻枭,他那个冷漠自私的父王呢?
只要闻枭死了,赤蒙必然陷入混乱,王权更迭之际,便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
他可以设法掌控部分权力,或者......
至少能为君天碧的介入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这样......就能帮到她了,不是吗?
他是不是就有足够的资格,站在她身边......
像杜枕溪那样,得到一个名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却又带着毁灭性的诱惑力。
眼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病态的兴奋,让他指尖发凉。
就在这时,君天碧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闻辛,” 她冷不丁开口,“还记得在蒙山时,孤对你说过的话么?”
闻辛猝然回神,眼中那丝因杀父念头而起的冷戾迅速消散,茫然的怔忡。
蒙山......
那短暂却又铭心刻骨的同行时日,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
关于责任,关于选择,关于彼此的立场,还有......一些复杂的纠葛。
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心底反复回味。
但他不知道,她此刻特意提起,问的是哪一句。
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城主指的是......?”
“关于炽阴草。”君天碧提醒道。
炽阴草?
闻辛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阴冷潮湿却又阳光遍洒的山间。
他为了这株能压制她魔功反噬的奇草,几乎耗尽了力气,还被守护的毒物所伤。
他将草小心翼翼地护着,满心以为她会立刻服下,缓解痛苦。
可她却没有。
她将那株来之不易的炽阴草......喂给了当时生死不明的他。
压制他体内因常年受“牵机”蛊毒折磨而留下的寒症沉疴。
他问她为何,然后,听到了那句时常回想也时常酸涩的话——
「拼了命得来的东西,若不是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拼命。」
可是......他那时拼命,本就是为了她啊。
哪怕不是纯粹为了她这个人,至少也是为了那份她可能给予的庇护和......
他那时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记得。”
闻辛低声应道,眼中困惑更深。
“城主那时说......拼了命得来的东西,若不是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拼命。”
他不明白,她此刻突然提起这句话,是为何意?
是旧事重提,提醒他不要自作多情?
还是......另有深意?
君天碧抬手抚上闻辛的眼角,那里并没有什么皱纹,只盘旋着长久思虑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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