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和傅友文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自从改稻为桑的章程贴出,户部衙门的石阶便没有冷清过。
请托的,打探的,揣着银票来认捐的丝商,把几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成了丝商围猎的头号目标,从早到晚,家门口都有人虎视眈眈守着。
为了避嫌,两人终日闭门谢客。
每天到衙门办公,也只敢从角门偷偷摸摸进出,生怕被人给堵在轿子里头了。
这一天,又飘飘洒洒下着雪,詹徽办完公务,坐上马车,慢悠悠往雪庐梅园去。
每到岁末,照例有许多文人雅集,总爱在这座前朝旧园里举办。
詹徽本不想来,多事之秋,哪有赏梅的闲情逸致?
但请帖是陈南宾老学士亲笔所书,沈骏、程云等几位清流领袖,也再三致意。人在官场漂,实在抹不开面子。
雪庐梅园坐落在城西,一池寒水映着残荷疏影,几丛老梅傍着粉墙黛瓦。园子并不大,却胜在清幽。
詹徽到时,园中人已到齐。
大理寺卿张廷兰正与通政副使甄仪正在亭子里低语,见他进来,问了声好。
弘文馆大学士沈骏、文渊阁大学士程云立于梅下,闻声拱手致意。
几个早己致仕的老臣也到了。
前工部尚书薛祥、前左都御史杨靖已坐在火盆旁,见了他,微微颔首。
最后到的,是陈南宾,这位八十三岁的翰林院老学士,由孙儿搀着,踏着雪,蹒跚而来。
众人皆起身相迎。
“雪天路滑,陈公竟肯赏光,难得,难得。”詹徽亲自上前搀扶另一侧。
陈南宾鹤发萧疏,目光却还清亮,摆摆手道:
“骨头再不动动,就该埋进土里了。听说今年梅花开得格外好,来沾沾活气。”
众人皆笑。
茶汤沸着,几句闲话暖场后,话头便滑向那件避不开的事。
张廷兰嘴角挂着自嘲的笑,
“昨日在户部值房外头,撞见那两个老财。好家伙,如今阔起来了,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我巴巴地作揖问好,人家鼻子里哼一声,风也似的刮过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莫不是怕我借钱?”
沈骏打趣道:“张公,您莫恼。他二人如今炙手可热,门槛都被踩塌了。人家这是怕您开口请托。”
甄仪声音压得很低,却是说给所有人听:
“五十万亩,每亩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千五百万两啊,啧啧啧。苏、松嘉湖,外加应天府,各分十万亩。别的府,全坐小板凳上,干瞪眼看着。这刀子,下得可真狠呐。”
杨靖皱紧了眉头:“南昌、徽州、武昌,历来也是丝业重地。同饮一江水,同沐一重天,此番却颗粒无收,又焉能甘心?”
薛祥捋着银须叹道:“不甘心又能如何?朝廷已经定了调子,先拿这最肥的五府试刀。只是这刀试的,也未免手笔太大了些。”
张廷兰冷笑:“五府膏腴之地,水田本就有限。五十万亩桑田铺开,米价立时就要抬头。
都说有南洋米顶着,可万里海路,风波难测,帖木儿使者的脑袋还挂在满剌加城头呢!万一粮道有失,这缺的口子,拿什么补?”
一直沉默的程云忽然开口:
“最麻烦的,是这十万亩如何分。苏州一府,大丝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多谁少?谁有谁无?没分着的,会不会铤而走险,鼓噪生事?”
沈骏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圈:
“规矩是铁打的,人却是活的。谁在户部有门路,谁就能多分一杯羹。这里头的是非曲直,诸公难道不比我清楚?”
杨靖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发苦:
“那些没拿到份额的,会怎么做?从农户手里买田,先改了桑再说呗。生米煮成熟饭,五十万亩的红线,怕是守不住的。”
杨靖淡淡道:卖了田,坐吃山空,转眼便是流民。不消三两年,苏松街头乞丐,怕是多如过江之鲫了。”
暖阁内一时寂静,陈南宾苍老的声音响起。
“历来变法改制,最后亏空的,总是最底下那层。真正的风雨还没来呢,诶!但愿国泰民安!”
张廷兰长叹一声:“陛下监国多年,向来持重,此番却…”
沈骏声音压得更低:“太子爷锐气正盛。改稻为桑的方略,只怕早已成竹在胸。如今借势推开,自是雷厉风行。”
张廷兰摇头叹道:“有锐气自然是好事。然而火候急了,也容易糊锅。有些话,咱们本该犯颜劝谏的,只是如今……唉,不说也罢。”
众人议论纷纷,詹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位高权重,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引人注目。
陈南宾看向他,问道:“少师大人,明年你吏部考功司的案头,五府官员的‘劝课农桑’之绩,会不会个个都是‘上上’?
只不过三法司的案卷里,田土纠纷、夺产殴命的官司,不知又会比往年多几成?”
詹徽举杯笑道:“陈公,您这是考校起我来了。诸位,难得偷闲,今日只赏梅,不许谈论公务。谁要是再提,便先罚他三杯酒,再罚他作三首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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