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哪里是佛经?
是名册在开口。
“张二,城北卖豆腐,借三两,未还。”
“李木匠,西坊跛足,拨浪鼓削至第三道纹,孙女没等到。”
“王家小闺女,痨病缠身,十六年,没穿过红裙子……”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字字带腥气,句句落骨缝。
断愿僧垂目不动,眼皮未掀,他早就不靠眼睛记人了。
这些名字不是刻在他脑子里的,是刻在他身后那道地脉伤痕上的。
随着那尖锐的诵念声,他脊背贴着的地面像是被高温蒸煮,滋滋冒出成片的白气。
那白气没散,也没有像寻常冤魂那样张牙舞爪地扑向活人,而是聚成一股极细的柔韧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苏晚照的右手腕。
苏晚照没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原本因为承受愿力而炸起的金色龙鳞,被这白气一裹,像是被滚水烫过的蚌肉,金灿灿的躁气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得近乎透明的玉白色光尘。
这光尘不沉,却也不飘,稳稳地附着在她皮肤上,不再是防御性的鳞片,反倒像是在她腕骨上铺了一层细腻的膏药。
就在苏晚照观察这变化的一瞬,几步开外的青砖地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箬手里捏着那块带血的碎瓷片,已经把自己右肩胛那一小块皮肉剔了个干净。
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两指夹起那片刚刚凝结、甚至还带着一丝体温的“忆痂”,反手就扔进了逆引阵的中心。
痂片遇血,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光不是红的,是一抹惨淡的幽蓝。
就在这蓝火苗的顶端,那块“忆痂”迅速蜷曲、焦黑,最后那一抹烟气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凝出了一个复杂的纹样。
那是一个极规则的金属压痕,带着令人心悸的冷硬感。
苏晚照瞳孔微缩。
她认得那种工艺——那是标准的工业铆钉压痕,绝不是大玄这种手工业时代能造出来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这纹样里夹杂着一行极细小的编码。
阿箬没吭声,只是一挥袖子,将那一团幽蓝的火苗扇向了沈砚。
火光映照在沈砚喉结下方的琥珀色阵光上,像是起了化学反应,那琥珀色瞬间转为刺目的青绿。
一行原本模糊的小字,借着这股子邪火,清晰地浮现在空气中:
“第七医疗站·证物编号S773。”
沈砚听不见那刺耳的诵经声,但他那双眼睛比鹰还利。
在看清那行编码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这串数字他太熟了。
当年父亲失踪前,留下的唯一一件血衣里子,就用这种奇怪的墨水写着这一行字。
那时候没人认得,都说是鬼画符,可如今这东西却从阿箬的骨肉记忆里被烧了出来。
沈砚死死盯着那行字,右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肉里,掐出了血都没松劲。
他没喊,也没动,只是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冲上天灵盖的血气给压了回去。
“够了!”
远处,一直稳坐高台的引愿使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手中那根愿锁杖重重往地上一顿,直接插进了地脉更深处。
杖头的幽光暴涨,像是一张巨口,想要一口吞掉断愿僧那还在不断拔高的诵经节奏。
断愿僧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他也不躲,只是缓缓翻转双掌,掌心向上,露出了掌心里那两道早已愈合、泛着肉粉色的旧疤。
那是他当年为了不看人间惨剧,亲手剜去双目时留下的痕迹。
“你锁愿,是因为你怕它们散了,你就没了依仗。”
断愿僧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再尖锐,却像是一口千年的古钟被撞响,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麻,“我断愿,是因为我知道怎么留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背后那道一直只是渗着白气的地脉伤痕,轰然绽开。
并没有血腥气,只有三百二十七道凝练到了极致的白气冲天而起。
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倦鸟归林,尽数汇入了苏晚照右腕那团玉白色的光尘之中。
“咔嚓。”
苏晚照手腕上最后一枚金鳞彻底褪去,原本白皙的手腕此刻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质感,像是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
而在那玉质的皮肤表面,无数道金色的细纹浮现出来,勾勒出了一个极简单的轮廓。
那是一扇门。
苏晚照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手腕上那道玉质的门纹,遥遥对准了气急败坏的引愿使。
门纹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里没有深渊般的黑暗,也没有吞噬一切的吸力,只有一片清澈透亮的水光。
那是断愿僧当年埋葬那三百二十七具尸骨的山涧,是那条洗去了无数血污与怨气的无名溪流。
引愿使那只原本还在挥舞愿锁杖的手,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门缝越来越大,清澈的水光漫了出来,不急不缓地浸湿了他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黑袍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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