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手抖得厉害,枯枝似的手指刚把孩子搁上诊台,便本能地去掐人中,指甲缝里嵌着干泥,指节泛白。
孩子仰躺着,小脸青紫如浸过墨汁,嘴唇乌黑发硬,那只攥着半片枯黑莲叶的小手,指节还僵硬地弯着,像生前最后一刻咬住的证据。
苏晚照没碰孩子,只俯身,两指轻撑开他左眼睑。
瞳孔微缩,迟滞,像蒙着水汽的旧琉璃,有光,却无活气。
她视线下移,落在孩子右手死死攥着的东西上,那是半片枯萎的荷叶,边缘焦黑,却诡异地散发着一股刚出炉的纸灰味。
阿箬凑过来,银针熟练地在孩子几处大穴走了个过场,眉头却越皱越紧:“怪事。脉象平得像死水,体内没有实体影丝寄生,但这脑子里的波段乱得吓人。就像……”她顿了顿,找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是几百个归血童挤在一个屋子里吵架,把这孩子的魂儿给挤没地儿站了。”
苏晚照接过那片叶子,指腹搓了搓,枯叶碎成粉末,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指甲盖大小的薄纸。
没有符咒,没有图案,只有一道极其利落的斜剪痕迹。
“昨儿个夜里,打更的老李说看见个驼背婆子在巷口转悠。”王婶像是想起了什么,牙齿打颤,“也不说话,见小孩就发这东西,说是……说是贴身带着能不做噩梦。”
苏晚照眼神一凝。不做噩梦,这词听着耳熟。
系统数据库里的旧闻档案瞬间翻页,定格在三十年前的一条县志批注上:瘟疫横行,有老妪持剪游走,剪衣角则梦魇消。
后三日,村人皆如木偶,不哭不笑,不知悲喜,谓之“断念”。
“去药碾坊。”苏晚照转身抓起外袍,语速极快,“那地方阴气重,废弃的碾槽最适合藏这种不见光的东西。”
废弃的药碾坊在村西头,四面漏风,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十年前陈旧发霉的草药味。
那婆子果然在。
她坐在一口巨大的石碾子上,手里拿着把红锈斑斑的大剪刀,正对着一张白布“咔嚓咔嚓”地剪着。
那声音在空旷的破屋里回荡,干涩得像是骨头茬子在摩擦。
听到脚步声,婆子缓缓抬头。
她眼眶里全是浑浊的眼白,瞳仁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黑。
“来晚喽。”
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影丝已经扎进根里了。剪一个人,死一颗心。”婆子手里的剪刀没停,每一剪子下去,那白布就飘落一片,落地化灰,“你们这些大夫,总想着治丝。可那心灯莲早不是当年那救命的东西了,它是愿力堆出来的‘怨冢’。治不好的,只有切了念想,才不疼。”
苏晚照往前逼近一步,脚下的烂木板发出吱呀声:“你剪的是执念,还是他们活着的证据?”
“证据?”断丝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们背上背着的那些痛,把命线都磨得只有头发丝细了。那是债,不是命。老婆子我给的是解脱。”
话音未落,她猛地举起那把“哑剪”,对着空气轻轻一合。
“咔。”
一声闷响,仿佛剪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身后的阿箬突然闷哼一声,手里的药箱“咣当”砸在地上。
她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娘……娘长什么样来着?我记得她嘴角有颗痣……不对,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那种惊恐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极其珍贵的东西正在被橡皮擦强行抹去。
苏晚照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挡在阿箬身前。
身上的“织债衣”感应到宿主的激荡情绪,暗红色的流光瞬间炸起,像一层血色的薄膜,硬生生将那股无形的切割力挡在三寸之外。
“你也想拦我?”断丝婆眯起浑浊的眼,手里剪刀再次张开。
“不是拦。”
一个身影比苏晚照更快,横插进了两人中间。
沈砚单手扣住了断丝婆枯树皮般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颈侧那根残留的黑丝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在他皮肤下蠕动。
沈砚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嘴唇微动,吐出一串晦涩拗口的音节。
那是古语,带着某种金属撞击的韵律。
苏晚照听不懂,但断丝婆听懂了。
那是当年第一代织娘封棺前,用来安抚千万影丝的绝命词。
老太婆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你是……那个容器?”她死死盯着沈砚,又转头看向苏晚照,“原来是你。你是那个哪怕疼死也不肯闭眼的人。”
她深深看了一眼苏晚照身上的红衣,把手里的“哑剪”往地上一扔。
“心灯莲撑不过三次月圆了。下一次‘丝劫’来的时候,要么有人自愿当那个茧把自己裹死,要么全村人都得变成它的织布机。”
老太婆走了,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
苏晚照弯腰捡起那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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