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里，最后一个音符，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珍珠，带着悠长的回响，缓缓沉寂。
那台SSL4000G+调音台上的绿光，仿佛也跟着凝固了。
麦当娜的御用制作人，那个不可一世的美国佬，缓缓摘下头上的AKG监听耳机。
他没有看玻璃房里那个刚刚唱完整首歌的女孩。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昂贵的旋钮，死死地，钉在那个坐在光海中央的，年轻的东方男人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英文单词带着一种被彻底折服后的沙哑。
“God…It’s a voice kissed by God.”
陈峰没有理会他的惊叹。
他只是对着通话器，说了一个字。
“过。”
玻璃房里的周慧敏，像一根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双腿一软，扶住了面前那支冰冷的诺音曼U87麦克风。
陈峰站起身，对身后的助理吩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排一顿下午茶。
“联系全港最大的十家唱片行。”
“我要他们最好的橱窗位。”
“一周。”
助理的笔尖在记事本上顿住了，他下意识地追问。
“陈生，那……那首印数量……”
陈峰的脚步没有停，他丢下一个数字，像丢下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
“五十万张。”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被抽干了。
美国制作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失声叫道。
“What? Half a million? Are you insane?”
“她只是个新人！”
在香港，一个顶级巨星的唱片，能卖到双白金，也就是十万张，就足以开香槟庆祝。
五十万张，那是神话，是痴人说梦。
陈峰终于停下脚步，他转过半边身子，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看着那个美国佬，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属于事实的，冰冷的陈述。
“我的女人，不是新人。”
专辑发行的那天，香港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无声地滑过铜锣湾湿漉漉的街面。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流动的，模糊的色块。
车内，空气干燥而温暖。
周慧敏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裙角，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不敢看身边的男人。
陈峰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仿佛在欣赏这座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车，在HMV旗舰店门口，缓缓停下。
司机撑开一把黑色的，巨大的雨伞，为他们拉开了车门。
“哗——”
城市的喧嚣，混着潮湿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领着她，走进了那片嘈杂的人潮里。
然后，周慧敏看见了。
首先，是那辆叮叮作响驶过的双层巴士。
整个车身，都被一张巨大的海报包裹。
海报上，是她的脸。
在镜头下，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被拍出了一种清澈的，倔强的，望向远方的神采。
专辑的名字，《痴心换情深》，用一种很漂亮的字体，印在她的照片旁。
她的脚步，顿住了。
接着，她看到街对面的7-11便利店，地铁站的入口，报刊亭的广告位……
到处都是。
她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脸，像一场温柔的，无孔不入的暴雨，席卷了整个铜锣湾。
陈峰牵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一直带到HMV的门口。
她猛地抬起头。
那栋楼高三层的旗舰店，整个玻璃幕墙，都被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黑白海报覆盖。
海报上，依旧是她。
只是这一次，她闭着眼睛，像在聆听什么。
而从店内传出的，正是她的歌声。
“你是我的星辰……”
那干净的，带着孤勇的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系统，清晰地，温柔地，覆盖了整条街道的嘈杂。
店门口，排队的人群，像一条看不到尾巴的长龙，在雨里撑着伞，一直延伸到街角。
周慧敏的视线，模糊了。
雨水，还是泪水，她已经分不清。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没有看那惊人的长队，也没有看那巨大的海报。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她的脸上。
雨伞隔绝了天空，也隔绝了周围的一切。
在他的伞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他看着她那双被震惊与感动浸透的，水洗过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现在，全香港都知道‘陈峰的女人’唱歌好听了。”
‘陈峰的女人’。
这五个字，比那五十万张的销量，比这铺天盖地的海报，更像一个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上。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场在录音棚里，被他逼到绝境，唱出“非他不可”的歌。
原来唱的，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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