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教室。千夜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直到感应灯因久无人声而次第熄灭，将她重新投入一片寂静的昏暗里。脸颊和耳垂的灼热感尚未完全褪去，心脏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在狂跳之后，余下一种疲惫而滚烫的悸动，沉甸甸地压在胸腔。
“笨蛋……”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眩晕般的释然。
她走回座位，收拾好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指尖拂过被北川凛雪按过一角的速写本，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将本子仔细地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
回家的路，第一次显得如此漫长而又轻飘。涩谷的霓虹已经亮起，车流人海喧嚣如常，但这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千夜的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放学时那短短几分钟的场景：北川凛雪按在画稿上的手指，擦过耳垂的冰凉触感，那转瞬即逝却撼人心魄的冰雪初融般的笑容，还有那句低语——“如果主角的CP不是双向暗恋的话，我就把结局改成这样。”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慢放、反复咀嚼。羞赧和慌乱渐渐沉淀下去，一种更加清晰、更加锐利的东西浮了上来——是洞悉。北川凛雪早就知道了。她看穿了那些画稿里隐秘的倾注，看穿了千夜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借由笔端流淌出的情愫。而她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近乎直白又带着某种优雅的侵略性，将它点了出来。
这不是拒绝，甚至不是简单的调侃。那是一种……确认？抑或是，一种带着她独特风格的、笨拙的回应？
千夜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在发烫，连忙用手冰了冰。她停下脚步，站在通往公寓楼的小路路口。路旁便利店的白光透出来，照亮她微微恍惚的脸。她需要理清，需要消化。但首先，她得回家。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公寓门，温暖而略带油烟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我回来了。”千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
“啊，小千夜回来啦！”系着围裙的姑姑音无和子从厨房探出头，圆圆的脸上带着一贯爽朗的笑容，“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一点？饿了没？咖喱马上就好哦！”
“嗯，有点事耽误了。”千夜含糊地应道，弯腰换鞋，避开姑姑探究的目光。她知道姑姑很关心她，自从父母三年前因意外去世后，是姑姑毫不犹豫地接过了监护人的担子，带着她搬来东京，给了她一个虽然不大却温暖安稳的家。姑姑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工作辛苦，却从不在她面前抱怨，总是尽量给8她最好的。千夜感激，也因此更加努力地想让自己“省心”，不添麻烦，将那些属于青春的烦恼和隐秘的梦想，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包括画漫画这件事，她也从未对姑姑详细提过，只说喜欢画画。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对了，今天有收到邮件哦，我放你书桌上了。”姑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声响。
“好。”千夜应着。
好的，我们继续。
千夜走进自己狭小却整洁的房间。书桌上，果然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漫画杂志社的标志。她的心跳下意识地漏跳了一拍，是之前鼓起勇气寄出的新人赏参赛稿件回音。手指有些发凉地拿起信封，不算厚。她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她的原稿，和一张格式化的退稿信。信上印着几句措辞客气、却冰冷无比的套话：“感谢投稿……作品颇具潜力……但本次未能入选……请继续努力……”
预料之中，却依然像一块小小的冰棱，落进心底尚未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和失落。她默默地将原稿和退稿信收进抽屉，和之前几封类似的信放在一起。抽屉底层，那些画满了“凛”和“夜”的画稿，此刻似乎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温度，与退稿信的冰冷形成微妙的对峙。
“小千夜，吃饭啦！”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了！”千夜迅速整理好表情，拉上抽屉。不能让姑姑担心。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咖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姑姑兴致勃勃地讲着超市里的趣事，千夜安静地听着，适时给出回应，但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白天教室里的那一幕，飘向北川凛雪那双深黑的眼睛和指尖冰凉的触感。耳垂似乎又隐隐发起热来。
“小千夜，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脸色有点不好哦。”姑姑关切地看着她。
“啊，没有，可能……可能是今天有点闷。”千夜连忙低头扒了一口饭。
“要注意休息啊，别太拼了。你爸妈……”姑姑的话头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振作起来，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土豆，“……他们肯定也希望你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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