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没心情跟她聊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抬手看腕表上的时间。
任珉密封好试管，妥帖地放进有孔洞的海绵箱子里。他站起身，旁边经过一个先他一步采样完的同事走去检查组长那边，态度还十分积极，“组长，我差不多弄完了，现在去生产线那边吗？”
结果此话一出，负责人就皱起了眉头，“你们之前抽检从不会采样生产线，里面的精密仪器受法律条文的专利性保护，是旭日的支柱产业，非特别申请我们是不能让外人进去的。”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
那个新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组长。
然而对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等人惶恐地低下头才慢悠悠笑了起来，她打了个圆场，“大学生刚毕业，刚来不懂规矩，以为所有工厂的检查都是那一套流程。”又抬了抬下巴，“还不快跟负责人道歉，旭日集团可是我们国家的根基，你以为想查就查，别哪天收到投诉被撤职，我可帮不了你。”
话说得直白，却怎么听怎么别扭。工厂敢阻拦检查，也是和上面打过招呼的。或许检查组长本就不满负责人这种不配合的行为，借着新人的冒失嘲讽对方几句过过嘴瘾，也可能是在众人面前表演自己尽忠职守，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光伟正形象。
想要在政界混得好，就要有灵活性。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尸位素餐的毕竟还是少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新人看清楚形势后连忙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清楚情况。”
负责人不说话，看了一眼笑眯眯的检查组长，冷哼一声把头撇到一边了。
在这种时刻，任珉却鬼使神差地去看徐稚爱。她站在不远处，不关心这边的热闹反而仰头去看天空。四周巨大的污水罐使得蓝天格外狭窄，只留她小小一截站在最中心，给人一种喘不过来气的压迫性视觉效果。
可能因为这边气味确实难闻，令人有些喘不上气的头晕目眩，所以他产生了这种错觉，任珉这么想。
然而等检查完，回办公室下了班后，他却接到了徐稚爱的电话，“任珉，你吃晚饭了吗？”
她的声音轻柔很有辨识度，任珉拿远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了备注后有些疑惑，“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我找春爱拿的。”
他愣了愣，“这样啊，那待会她也来吗？”
车春爱毕业后就成了职业小说家，每天窝在家里写稿子。任珉以为只是毕业后的又一次聚餐，没想到徐稚爱却否认道，“不，只有我和你，有些事情我不想让她知道。”
任珉心头一跳，提议，“去我母亲开的饭店吃吧，我把地址发你……”
“好。”
任珉妈妈在海边附近租了个两层的房子，一楼商铺对外营业，二楼住人。因为徐稚爱很明显要说点什么事，所以任珉让他母亲把菜带到二楼，不和一楼的客人待在一起。
尽管时隔多年，但任珉妈妈还记得徐稚爱，见她又来做客十分高兴，很热情地上下忙着招呼。任珉怕他母亲问太多，没说徐稚爱之前失忆过，想提醒几句打马虎眼，然而她却从善如流地聊着天，还能回忆起之前饭菜的味道。
徐稚爱坐在凳子上笑得乖巧，“伯母您做的烤鱼特别好吃，我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任母眉开眼笑，“哎呀，那多吃一点，这么远从首尔过来，这顿饭伯母请。”
“谢谢您。”
怕打扰两人谈事情，上完菜，任珉妈妈也先下楼了，她儿子眼神古怪，“你记忆恢复了吗？”
徐稚爱去夹冒着热气，铺了很多青红辣椒的烤鱼，恢复了平淡的语气，“差不多。”
令人意外的事情，却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任珉顿了顿，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水雾又重新戴上。
这个季节昼夜温差大，晚上还有些冷，两人默不作声吃着烤鱼，喝着热乎乎的明太鱼汤。鱼籽脆脆的，鱼白和鱼肉也很鲜嫩。任珉见徐稚爱吃得认真，也不好开口问她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还要瞒着车春爱。
烤鱼下面用瓦斯炉煮着保持沸腾，周围摆着金针菇和豆腐块，酱汁浓郁入味。吃到后面任珉下楼拿了一袋泡面煮到烤鱼的酱料里，搅拌好后又分别盛了两碗，递给徐稚爱一碗。
“谢谢。”
虽然两人都不聊天，气氛却不显得尴尬，等吃完，徐稚爱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才一脸正色看向任珉，“如果我给你旭日半导体工厂生产线含有超规格致癌物质的实质证据，MOE的人能去调查吗？”
四年前通过朴东镇从他父母那边搞到的内部员工手册，隔了这么多年也该派上用场了。
她语气轻柔，却给任珉放了个大炸弹，他原本在喝汤，一下子被呛到了，红意从脖子往上冒淹没口鼻。
徐稚爱起身走过去给他顺着后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任珉接过喝了一口，缓了口气后看向她，目光惊疑不定，“你刚刚说什么？”
“你应该听清楚了。”
任珉脑子转得很快，立刻联想到自己之前耿耿于怀的事情，“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那时候才劝我父母说不要去工厂面试？”
见她垂眸盯着他不说话，任珉惊愕不已，“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稚爱坐回自己位置，拿起手机翻找之前朴东镇给自己拍的内部员工手册照片，又放大关键部分给他看，“这里，还有这里，TCE、PR阻光剂，这些都是国际公认的危险致癌物质。
但是旭日上层却对一线员工隐瞒，她们毫不知情，也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据我这些年的调查，患癌、得了白血病、流产和产下畸形胎的人多达上百。”
任珉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有多大，所以越看面色越凝重。
徐稚爱再找到之前她帮助过的白血病患者在工友群统计的清单，“这些是详细名单，都是在原工厂和釜山工厂工作了一至两年的员工。有一部分人收了钱选择闭口不谈，有一部分人选择上诉，想要证明是工伤，但司法机关被收买不予理会。”
“所以车春爱写的小说不是梦？而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任珉上半身靠近盯着她，“你要报复李家，对吗？”
跟聪明人说话总是可以少解释很多东西，徐稚爱给自己倒了杯水清口，“对，我希望你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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