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儿被自己的亲舅舅卖了去,自家的亲大娘都不敢伸把手舍些钱救她出那虎狼窝子。
如今姥姥和两位爷千里迢迢跑去救了姐儿,又有晴雯林姑娘和珙四奶奶出了银钱,这份儿情平儿现下还不起,定也会记在心里,日后等我们二爷出来,再报答诸位的大恩大德!”
说着话,平儿便一圈儿挨着磕了头过去,晴雯几人忙上前拉扯她起来,额头上已经是肿起了老大一个包,隐隐透着些许血丝。
“平姑娘,不怕你说我是个脸皮厚的,这大姐儿的名字,还是二奶奶托了我起的呢,这就是我和大姐儿的缘分。
如今二奶奶没了,恰巧咱们又知道了姐儿的去处,哪里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在那样儿的地方儿呢?
莫说还能凑到些钱,就算凑不到钱,我老婆子卖房子卖地,也得把大姐儿给救出来,要不然,这良心上怎么安呢?”
平儿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潸然落了下来,晴雯举着帕子给她拭泪。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也莫要急着谢这个,谢那个的。如今姐儿才回来,受了这一回罪,看样子是唬得不轻。
二奶奶没了,琏二爷又下了狱,往后是好是歹的也说不清楚,往后有什么打算,还是先合计合计,才是正经。”
晴雯这话却是提醒了平儿,她虽是贾琏的通房,却正经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有。
王仁这厮占着舅舅的名头,若是知道巧姐儿被救回来了,能卖她第一回,就不能卖第二回?
他要是个有良心的,先时也不会做出来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事情。
平儿这里名不正,言不顺的,贾琏不在身边,怕也难护住了巧姐儿。
平儿垂泪,发狠道:“左右我也没旁的本事,要是他真个敢行了那不是人的事,我便舍了这条命,与他拼了!”
晴雯叹道:“如今大姐儿才救回来,你莫要放这样的狠话。贾府如今势败,听说年轻一辈的主子们也有勾结了强盗往两府里头搜刮金银的。
这人心最是贪婪,若他们不要脸了,咱们有什么法子跟他们争?我想了想,有个法子倒是可行,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的。”
“是什么法子?你快说。”平儿泪眼朦胧看着她,急急问道。
晴雯沉吟片刻,道:“琏二爷也不知道是犯的什么事,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咱们现在没权没势的,也没钱财打点,实在难理出个头绪来。
巧姑娘留在京城又怕遇着她舅舅和那些个不做人的兄长,咱们这边又住不下了,不若在城外寻个民风淳朴的村落,租上个院子,咱们芸二爷和荇大爷有空的时节去看一看,许也能安生过些日子。
待琏二爷那边有了消息,接了他出来,再由他做主安排以后的事情,岂不好些?”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可是城外头哪里有合适的地界儿能住下我们几个又不惹眼的?”平儿皱眉道。
与晴雯比起来,她日常在王熙凤身边照应理事,对于人心,却是比她们这些姑娘、副小姐的更明白几分。
乡下民风淳朴,她们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想要安身亦是不易的。
这时,刘姥姥道:“要是晴姑娘不说这话,我也不大敢开口。既提起这个话头儿,我也说上一句。我家里那年难得都揭不开锅了,求到了府上。
二奶奶说是手头儿不宽绰,又给了二十两银子,叫我们家度了那年冬,捱到了来年春天往地里下了种子,这日子才算好过起来。
更别提后来府里的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又给了各色的东西和几百两银子,我们家也算是当地有了家底儿的人家。”
众人沉默听着刘姥姥说话,屋里安静得怕是落根儿针在地上都听得清楚,只有刘姥姥有些沙哑疲累却沉稳的声音继续响着。
“这回我原说了,若是救大姐儿的银钱不够,我就回去卖房子卖地,也要把姐儿救出来。
晴姑娘你们凑了钱,给我省下了这些,虽也不值当什么,平常日子也没有缺吃少穿的。
依着我说,要不平姑娘就带着姐儿跟我走,咱们这遇到了事儿,投亲靠友的也属正常,在我那里,平姑娘和大姐儿也如在家一样的。
回头我女婿狗儿往京城卖菜的时候就叫他留心打听着琏二爷的消息,也算是便利。”
一屋子人都看向了平儿,平儿则看着巧姐儿依旧瑟缩在刘姥姥身后,似受了惊骇的小鹿一般躲着,心中不由一痛。
“若是姥姥肯收留我和大姐儿,我又怎么会不知好歹说些推搪的话,平儿代二奶奶这里谢过姥姥了!”
平儿双膝微屈,便要跪倒,刘姥姥连忙上前扶住了她,道:“这可使不得!那时我受了二奶奶那般大的恩情,也没给她磕个头的,你可莫要这般来。”
众人也忙上前劝着,又帮着平儿收拾东西。
因着几个人赶路辛苦,刘姥姥虽身子骨硬朗,到底上了年纪,也不急着回去,寻了人往家里送信,叫狗儿来接,今儿夜里还是和平儿一起住在了贾芸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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