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感与日俱增。那若有若无的唱戏声越来越清晰,有时甚至感觉就在耳边。脂粉味也愈发浓烈,几乎渗透了他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次敲门声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来临。
“咚!咚!咚!” 这次不再是平和规律,而是带着一种急促,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明背靠着门板,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猫眼。外面依旧空无一人。他咬紧牙关,绝不开门。
那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中,他“看见”自己打开了房门,走进了楼道。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身着褪色戏服、水袖长曳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走廊尽头缓缓舞动。身段曼妙,唱腔哀婉缠绵。他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那身影悠悠回转——面敷浓妆,粉腮朱唇,但一张脸却是毫无生气的惨白,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他,专门为他一人表演。直到一折戏罢,那身影对他微微颔首,如同谢幕,他才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高潮】
李明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试图找厂里换房子,但房源紧张,理由又难以启齿,被后勤科的人当成笑话。他去找孙大爷,想问问破解之法,孙大爷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竟有一丝怜悯:“孩子,沾上了,就难甩脱喽。她是在找‘合脚’的人呐……”
“合脚?”李明追问。
“那双鞋……她生前最爱的鞋。穿得上,就是她选中的‘传人’……或者,是她永恒的‘座上客’。”孙大爷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李明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他想起那双猩红的绣花鞋,难道试穿就会……?
又是一个深夜,李明被一阵清晰的、越来越近的唱戏声惊醒。他拉开一丝门缝朝外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楼道不再是熟悉的模样。原本只有几十米长的走廊,此刻向前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的门牌号全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污迹。昏黄的灯光在远处扭曲、摇曳,如同鬼火。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浓得令人作呕。
鬼打墙!
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异化的空间里。求生的本能让他冲出门,试图找到出路。他沿着走廊狂奔,但熟悉的楼梯口消失了,只有一模一样的、无尽的走廊和紧闭的、没有号码的木门。身后的唱戏声越来越近,那水袖曳地的沙沙声,仿佛就贴在他的耳后。
他拐过一个转角,猛地停住。
她就在那里。
云翠仙。
不再是梦中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褪色的戏服依旧华美,头面点翠在昏暗中闪着幽光。惨白的脸上,浓重的油彩勾勒出完美的戏剧表情,但那双眼眸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怨和执念。她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公子……”她的声音空灵,带着戏腔的婉转,却又冰冷刺骨,“妾身这出《游园惊梦》,专为公子而唱。请公子……看完全本。”
李明发现自己再次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看着云翠仙水袖轻甩,莲步微移,唱词如泣如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时间失去了意义。他知道,一旦这出戏唱完,他的魂魄或许就将永远留在这个诡异的时空夹缝里,成为她的“观众”。
不!绝不能!
他拼命回想调查到的一切。云翠仙,因情自杀,执念是寻找传人……传人……那双绣花鞋!孙大爷说过,那是她生前最爱,是重要之人所赠!她的执念,或许不仅仅是找人穿鞋,更是那份未得善终的情愫!
用尽全力,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打断她的表演:“等等!”
云翠仙的动作微微一滞,空洞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李明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恐惧而沙哑,但尽量保持清晰:“云大家……你的戏,举世无双……但,但为何非要找观众?你的戏,难道只为他人而唱?赠你绣花鞋之人,他若在天有灵,是希望你困于此地,永世寻觅,还是希望你……解脱自在,魂归安宁?”
他提到了“赠鞋之人”。这是他从老工人口中听到的、关于她过往情事最核心的一点猜测。
云翠仙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浓重油彩下的惨白,似乎掠过一丝波澜。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周遭无限延伸的走廊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李明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强留的观众,听不懂你的心曲。五十年的执念,该放下了……那双鞋,承载的是情,不是束缚你的枷锁。”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试图触及她内心执念根源的办法。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云翠仙沉默了。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虚无的指尖,又仿佛透过指尖,看向遥远的过去。那猩红的绣花鞋,无声地出现在她的脚上,与她身上的戏服相得益彰。
良久,她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仿佛蕴含着五十年的孤寂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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