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顾佳耀第一次觉得数百里如此漫长。
过去系统道法在身，山河只在几步之间。如今风吹在脸上，伤口隐隐作痛，丹田空荡得像漏了底。他却没有失落，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力量被收走，记忆还在。
九叔教过的基本吐纳、亲手画符的经验、一次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判断，都不是系统能拿走的。
黑风岭很快出现在前方。
七峰已被金色锁链重新连接，幽渊入口缩小成一条横贯山谷的细长裂缝。裂缝仍不断渗出阴气，仿佛一只尚未缝合的伤口。
镇界印来到此处后自动升空。
金色玄武从印中显形，背上的道纹与七峰法阵一一对应。顾佳耀将黑色种子送入裂缝，种子刚接触幽渊气息，便化作一片无边黑潮。
没有魔王意识控制，黑潮不再攻击，只如死水般沉入门后。
可幽渊深处突然传来数不清的咆哮。
无数魔物嗅到人间气息，沿裂缝疯狂上涌。失去大部分修为的顾佳耀站在最前方，连桃木剑都难以催动。
九叔抬手想施法，顾佳耀却拦住他。
“这是镇界印最后一道程序。”
“什么程序？”
“开门，再关门。”
要将所有游离在人间与界隙中的幽渊力量送回去，必须把裂缝短暂完全打开。那一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一旦落印稍慢，魔潮就会倾泻人间。
顾佳耀握住桃木剑，以自身鲜血抹过剑锋。
系统力量虽去，百年雷击桃木本身仍是至阳法器。鲜血触及剑身，细弱金光亮起。
“诸位，借剑。”
九叔第一个将手按在他肩上。
掌门、清虚、阿炳以及在场所有修士依次接续。数百人的法力汇入顾佳耀体内，没有被他占据，而是沿手臂全部送进桃木剑。
剑光越来越亮。
落下最终封印之前，众人先将黑风岭范围内所有活人撤到七峰阵线之后。
顾佳耀坚持逐一清点人数。
“江州来的守军呢？”
“全在山口。”
“受伤弟子？”
“已由两队护送下山。”
“三千六百魂影？”
九叔看向碑上重新出现的名字：“他们已归位，不会再被门吸走。”
顾佳耀这才点头。
百年前的封印之所以留下后患，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仓促。活人、亡魂、魔气和法器一起被压进门内，所有没有解决的怨念都成了后来幽渊魔王的养料。这一次，他们不能只求把门尽快关上。
茅山掌门带人沿七峰布下回流阵。
阵法作用与封禁相反：凡是不属于人间的阴邪之物，都会在巨门开启时被引回幽渊。江州城里散落的魔兵残气、镇魔井底积存的阴雾，甚至过去数十年潜藏在附近山林中的邪祟，都被一缕缕牵向黑风岭。
天空因此出现奇异景象。
数百里内，无数黑线从山川河谷升起，像候鸟归巢般朝山谷汇聚。有些黑线中夹着厉鬼尖叫，有些只是没有意识的阴气。正道修士守在阵线两侧，以符网防止它们冲向百姓。
“原来漏出来这么多。”阿炳看得头皮发麻。
九叔道：“封印不是盖上盖子便万事大吉。几十年没人清理，针眼大的缝也能漏成河。”
“那以后怎么办？”
“每代都来检查。”九叔看向年轻弟子，“别再把麻烦全留给下一个百年。”
顾佳耀听见这句话，把它记在心里。
镇界印一旦落位，黑风岭不能从此变成没人敢靠近的禁区。越是害怕，越容易让问题在看不见的地方积累。将来应当立碑、设守山人、定期检查，让后辈知道门为何在这里，也知道封印不是永恒神迹。
清虚道长将最后一面阵旗插下：“回流阵已成。”
“七峰锁链还能撑多久？”
“开门后，三十息。”
“三十息够了。”
九叔把百年雷击桃木剑递还给顾佳耀。剑身在此前大战中已有多处焦痕，剑尖更缺了一小块。
“它陪你走到这里，别嫌破。”
顾佳耀握住剑柄：“回去找人补。”
“雷击桃木不是家具，谁都能补？”
“那师父你补。”
九叔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
林清玄不在身边，赵虎留在江州，许多一路同行的人都因伤无法参与最后一步。顾佳耀看向七峰上的灯火，知道他们仍以各自方式守在阵中。
他把镇界印放在剑背上。
金色玄武从印中爬出，沿剑锋走到最前端。小家伙朝漆黑裂缝张口，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低沉吼声。
裂缝内立刻有无数声音回应。
门后魔物已经察觉封印者虚弱，正等着最后一次机会。
顾佳耀调整呼吸，体内那点微薄法力尽数灌入桃木剑。身后数百人同时结印，七峰锁链发出绷紧声。
“开门之前，再问一次。”九叔沉声道，“怕不怕？”
“怕。”顾佳耀如实回答。
“怕还去？”
“都走到门口了，总不能让客人自己关。”
九叔笑骂：“贫嘴。”
顾佳耀也笑了一下，随即神色归于平静。
顾佳耀面对幽渊裂缝，一剑从下向上斩出。
轰隆！
山谷像被巨人撕开，细长裂缝骤然扩张成一座横贯天地的黑色巨门。门后魔潮铺天盖地，亿万双猩红眼睛同时睁开。
人间与幽渊之间，再无阻隔。
顾佳耀立于门前，托起完整镇界印。
“门已经开了。”
“接下来，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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