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顾家时，夜色已深得化不开。
家里大部分灯光都已熄灭，只留下走廊和门厅几盏小灯。
顾沉舟让司机和助理早些回去休息，自己独自下了车。
晚风带着凉意，穿透了他单薄的西装。
他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庭院里，点了一支烟。
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淡淡的烟草气息弥漫开来，却无法驱散顾沉舟心头那团更为滞重的情绪。
指尖的烟缓慢燃烧，如同他此刻缓慢回放的心绪。
下午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林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被他反复提取，检视。
他感到一种矛盾的撕裂。
一方面，是难以抑制的开心。
林深在失去记忆，独自前行的六年里，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成长得如此出色。
专业，自信，眼中有光，对设计抱有赤忱的热爱和深刻的思考。
今天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林深，比记忆中那个青涩却执着的少年更加耀眼，也更加令他心动。
看到对方在自己面前能够自如地阐述理念，眼中闪烁着熟悉的热爱光芒。
顾沉舟几乎要溺毙在那份失而复得的悸动里。
可另一方面，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更尖锐的失落。
那光芒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触碰，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超出工作范畴的欣赏与眷恋。
他必须做好“顾总”这个角色，冷静，专业，客观，甚至在某些时刻需要刻意保持距离。
当林深因为意识到“失态”而迅速收敛生动表情，重新竖起恭敬疏离的屏障时。
顾沉舟清楚的能感觉到自己究竟有多失落。
“我叫顾沉舟。”
他当时几乎是带着一种隐秘的期盼说出这句话的。
期盼着这个名字能像一把钥匙，哪怕不能打开记忆的锁，至少能在林深心湖中激起一点不同的涟漪。
他紧紧盯着林深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震动或困惑。
林深的反应是什么？
是礼貌而标准的“顾总，您好。很荣幸能够认识您。”
完美无缺的职场应答，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除了应有的恭敬和对高层自我介绍的惊讶。
以及一丝因面对高层而产生的谨慎，再无其他。
没有熟悉，没有任何属于过往的痕迹。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沉舟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略带辛辣的雾气充满胸腔，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圈在夜色中迅速消散，如同他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开始近乎苛刻地复盘今天会面的每一个环节。
“我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顾沉舟问自己。
态度是否过于急切了？
问题是否提得太多太深，让林深感到压力？
在听林深阐述时，自己的眼神是否泄露了过多的专注与温柔？
最后结束时的“冷淡”切换，是否又显得太过突兀和不近人情？
他仔细回忆林深在整个过程中的状态变化。
起初的拘谨，随着话题深入而逐渐放松，甚至在某些专业交锋时流露出久违的，带着热切的光芒和近乎朋友般的讨论语气。
那曾是顾沉舟最熟悉，也最怀念的林深的样子。
然后，在接近尾声时，对方明显意识到了“逾矩”。
迅速回归到了下属应有的姿态，那份生动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顾沉舟拧灭烟头，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痛。
林深是敏锐的。
无论是专业上的洞察力，还是对人的感知。
自己那些下意识的，几乎无法控制的关注眼神。
那些过于契合他思路的提问角度，还有最后那句略显突兀的“好好照顾自己”……
林深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份恭敬疏离之下，是否也藏着疑惑和探究？
顾沉舟回想起林深离开前，转身时那一眼。眼神依旧礼貌，但似乎……比刚进来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是错觉吗？
还是林深其实也感到了某种“异常”，只是和他一样，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
这种猜测让顾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林深真的起了疑心，他会怎么做？
去调查？
去问他的舅舅？
还是……会主动来试探自己？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盘旋，每一种都让他心绪更加纷乱。
走进空旷寂静的家中，踏上回旋的楼梯，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更添寂寥。
回到自己的卧室，顾沉舟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他脱下西装外套，扯掉领带，随意丢在沙发椅上，然后重重地倒进了床里。
身体陷入柔软的包裹，疲惫却并未随之消散。
反而让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复杂的，沉甸甸的倦意。
但他的大脑却异常的清醒，甚至感觉有些亢奋。
他睁着眼，望着上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的天花板。
白日里与林深会面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甚至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
都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反复回放。
“之后我又该如何去做？”
这个终极问题，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顾沉舟的心头。
下午的会面，是他精心策划的第一步。
他告诉自己，也告诉父亲，他需要“重新认识”林深，从最正当的工作关系开始。
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结果呢？
他成功地将“顾沉舟”这个名字，以副总裁的身份，正式放在了林深的面前。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进行了一场不错的专业交流，然后客气地分开。
距离看似拉近，实则依然隔着天堑。
接下来呢？
继续找机会进行这样的“非正式交流”？
频率多高才算合理？
话题如何深入才能不显刻意？
他渴望了解更多，不仅仅是林深的工作，还有他的生活，他的现状。
他这六年是如何度过的，他是否快乐，是否……有了新的牵挂？
可这些，都属于绝对不能越界的私域。
顾沉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却依然无法隔绝纷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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