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后面庭院,只见宝音泪流满面,一个带着黑帽的阿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说着含混的突厥语。
侍卫陪同两个满拉,就是类同佛教沙弥的经堂学徒从院里出来。
其中一个瘦弱清秀,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怔怔停步,热泪盈眶望着宝音,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小希拉利,不认识姐姐了么?”
年轻人急忙摇头,泪水滚滚道:
“姐姐,我看到母亲和克里木一起走了。”
宝音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知道你在这里?!”
“她不知道。”
希拉利抹着眼泪委屈说:
“她又有孩子了,哪里还记得我。”
宝音鄙夷冷笑,孩子自然是克里木的,收继婚娶自己婶娘,是蒙兀儿人习俗,而且那个贱人也不是她生母,她并不在意,擦擦眼泪介绍说:
“这是你姐夫。”
张昊笑容满面点头,亲切道:
“你姐姐常跟我念叨你,想不到她会把你藏在······”
“跟我进宫!”
宝音示意侍卫去备马,打断了他的满嘴谎言。
希拉利还没来得及叫姐夫,闻言吓得打个颤抖,畏畏缩缩道:
“我早就听说姐姐带兵回来了,可我、可我不想住宫里······”
宝音想起父母惨死的场面,心中一阵痛楚,柔声抚慰弟弟:
“别怕,有姐姐呢,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希拉利哭泣道:
“我向真主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
“住口!”
宝音怒其不争,瞋目训斥:
“你身上流的是黄金血脉,生而为王,这是你的责任!”
希拉利一脸委屈,望向守在门口的师父,眼中流露出求救的神情,不提防被姐姐抓住手拉扯,惶急叫道:
“我向真主发过誓的,姐姐······”
“狗屁真主!”
宝音忽然一耳光扇过去,厉声尖叫:
“黄金家族只拜长生天,我拆了你的经堂!”
耳光响亮,希拉利捂着脸直接傻了,跌跌撞撞被姐姐拽出寺门,又被她一鞭子抽在腿上,疼得跳起来,哭着爬上侍卫牵来的小毛驴。
张昊叹息上马。
看来重返汗廷只是宝音执念,希拉利心里根本没有那个汗位。
鸭儿看突厥语全名是叶尔坎特,汗宫坐落在内城一个小山丘上,视野极其开阔,能俯瞰整个绿洲。
殿宇大体分为上下区,下区多园林,引入的河流随地势蜿蜒曲折,这里也是汗室成员的陵寝之地。
祭拜过父母,希拉利无法适应身份的突然转变,闹着要回去。
宝音把他交给阿訇,也就是阿拉提的精神导师慢慢开导。
“你看这棵树上的瘤子,是我小时候砍的,无论恶梦美梦,这里的一切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天高云淡,圆顶宫殿的蓝紫色彩釉闪闪发光,成片的胡杨树叶在暖阳下婆娑起舞,一路嘉树夹道,宝音漫步其间,回首往事,哽咽难言。
张昊温言抚慰,跟着她去上区宫殿、画室、乐厅、藏馆等处游览。
“你小时候住哪儿?”
张昊蹲下来背起她询问。
“不远了,十多年过去,宫里变化太大,不知道那座楼宇还在不在。”
宝音询问跟随的宫女,让她们头前带路。
穿过宽阔的喷泉广场、层层叠叠的门廊,来到一个轩敞的庭院。
上了三楼阳台,宝音眺望周边,有许多鸽子盘旋在殿宇间,怅然道:
“雕栏玉砌犹在,只是朱颜改······”
张昊陪她坐进宫女们抬来的胡床里,端起茶盏迟疑一下。
宝音取过他手中茶盏,嫣然一笑送到嘴边。
“胡闹!”
张昊夺过茶盏放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宝音腻在他身上笑道:
“赌一下怕什么,胜面很大的。”
“不到万不得已,岂能拿性命开玩笑。”
张昊斜一眼面如土色的宫女。
“一路过来,到处都是宫女,怎会有这么多人?”
“当年阿曼尼沙王妃酷爱音律,召集各地乐师、歌手和诗人,编纂木卡姆乐章,养了千余乐官。
克里木也是个嗜酒好色之辈,肯定会留着那些乐人,各处宫婢两千多,加起来可能有四五千人。”
说话间,一抹愁云笼上她的眉梢眼角,忧心忡忡道:
“从前老是嫌弃宫里太小,如今却发觉大得可怕,这些奴婢不能留,否则弟弟会被她们带坏,你觉得无病做王妃如何?其实我更喜欢善解人意的阿典,可惜她有了心上人。”
张昊笑道:
“无病的性子你不了解,死丫头很讨厌,再说了,婚姻要看缘分,弟弟有些绵软,估计无病看不上。”
宝音一把推开他,横眉冷目道:
“我看你是不愿让他执政,克里木一个只会放鹰走狗的废物都能做汗,希拉利为何不能治理叶尔羌?”
这是夫妻翻脸的节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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