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方舟的。”始说,“但不是船员记录过的。可能是方舟生物系统里自主演化出来的——四亿年前方舟坠毁时,不是只有已经成型的生物逃出来。也许有一部分生物材料在坠毁后继续演化。这个物种可能是在方舟坠毁之后才成型的,但它用的是方舟的生物基础。它的翅膀和那只鸟的翅膀一模一样——不是趋同演化,是同源。它们共享同一套生物结构基因。”
“那只鸟和它是什么关系。”壳问。
“也许不是‘关系’。”逝的手指裂缝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道线,指向那团暗色生物头部方向。在那上百对翅膀的最前端,有一只体型更大、翅展更宽的个体——不是独立的,是连在同一个身体上的,但形态明显和身体上的其他翅膀不同。它不是身体两侧排列的游泳器官——它有独立的头部、独立的眼睛、独立的喙。“看头部。”
壳眯起眼往高处看。那只深色大鸟——就是清晨落在歪脖子树枯枝上的那只——正飞在那团暗色生物的最前方。不是引导,不是领航。它的身体是连接在暗色生物身体最前端的。它是它的一部分。上百对翅膀是身体,大鸟是头。它们不是两只动物——是同一只动物的不同部位。大鸟落在枯枝上、用爪子在石台上压出爪痕、用叫声转述龙骨体检报告的时候,它的身体还在天上。它把头伸到山顶,身体留在云层之上。
“它今天早上落下来的时候,”壳的声音很轻,“身体还在天上。我们只看到了头。”
“上百对翅膀的身体,”缺说,“需要极宽的空间才能展开。山顶没有这么大的空地。它不能整个落下来。只能把头伸下来。”
“它把头伸下来,看了一眼龙骨,”壳说,“然后用爪子在石台上写了体检报告,用叫声唱了龙骨的心跳,然后飞回去把头接回身体上。现在它带着整个身体回来了。”他抬头看那越来越近的暗色波浪,“不是回来再看一眼。是回来做别的事。”
那团暗色生物在歪脖子树正上方开始下降。下降的方式不是俯冲——是盘旋。极缓极慢地盘旋,上百对翅膀的波浪从头传到尾,身体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往下降,像是一片极轻极薄的暗色羽毛从极高处螺旋飘落。但它不是羽毛——它是主动控制下降速度的。每一圈盘旋的半径都比上一圈更小,圆心始终锁定在旧河床入口石台的正上方。它在下沉,不是降落——是把身体从高空云层之上往山顶方向收拢。上百对翅膀的波浪在下降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密,翅振频率从五十息开始往六十息靠拢——它在下降的同时还在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和龙骨的呼吸更接近。
歪脖子树下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苏颜从厨房门口走到歪脖子树旁,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围裙上沾满了秋信包子馅的碎屑。宝宝从树根凹陷里跑出来,手里抱着还没来得及贴标签的立秋第二天露水瓶,眼睛瞪得极圆极亮。蓝澜的手从织机梭子上移开,经线在织机上轻轻颤动。末把骨笔搁在日记本旁边站起来,树皮纸上的墨迹还没干。星芽已经翻开了蓝布本子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停住——她在等第一个值得画的瞬间。乌萨从歪脖子树东侧站起来,赤脚踩着泥土,石板在她脚边泛着极淡的光丝,她伸手按住石板——石板内部的光丝在暗色生物靠近时变亮了。
老周从果园方向走上山坡,手里拿着刚剪下来的几根苹果树秋枝。他走到壳旁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秋枝轻轻靠在歪脖子树树干上。他什么也没问。他剪了几十年苹果树,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只需要看着。
铉的便携设备屏幕上信号峰值已经突破了探测舱常规传感器的上限。他把增益调低了两档,重新扫描。扫描结果让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上百对翅膀。我数了一下——大概三百对。身体长度超过探测舱的远距测量范围。它的实际体型——比龙骨还长。龙骨是方舟的脊梁骨,长度大概相当于探测舱主体结构的数十倍。这个生物从头部到尾端——长度和龙骨相当。”
“它是方舟的另一个脊梁。”始说,“不是骨质的——是活的。龙骨承受方舟内部的应力,它在方舟外部承受气动压力。龙骨在船壳内,它在船壳外。两种脊梁,一内一外。龙骨断了被插入山体核心,它在方舟坠毁时被抛到高空——它没有断。四亿年来一直在天上。没有地方可以降落——它的体型太大了,任何地面都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它只能一直在天上飞。四亿年。”
“四亿年一直在飞。”逝重复了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裂缝。她把自己兜在壳壁里四亿年,碎片散在航线终点最深处的四圈螺旋壳壁里。那是在密闭空间里独自承受。这个生物——在开放空间里独自承受。四亿年没有同伴,没有降落,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它的身体太长太大,不能落在任何地面上;它的呼吸频率和龙骨同源,但龙骨被封在山体深处,信号微弱到几乎无法追踪。它只能在天上一圈一圈地盘旋,用上百对翅膀的波浪保持飞行,用龙骨的微弱频率作为唯一的导航信号,等待龙骨重新呼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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