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光并非寻常走水,红得发妖,透着股子吞噬一切的邪性。
马车根本没停,像头受惊的野牛一样撞开了前面试图合围的几排拒马。
“不想死的都给老娘滚开!”
我从车窗探出头,也不管什么仪态了,冲着外面那些还在发愣的卫尉军大吼。
这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讲律法也没用,只有比他们更横,他们才会怕。
车身剧烈颠簸,我的肋骨撞在窗框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嬴政一把将我拽了回来,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手腕。
“坐好。”他的声音沉得可怕,一只手死死按着腰间的太阿剑,另一只手把我的脑袋按在他胸口,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瓷器,“剩下的路,朕杀过去。”
“杀个屁。”
我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喘着粗气,“这是少府,里面全是易燃易爆的东西,真要打起来,不用他们动手,咱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炸上天。听我的,一会儿到了门口,你别动,就在车上待着。”
嬴政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你又要孤身犯险?”
“这不是犯险,是术业有专攻。”我飞快地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从容不迫的大人物,“这帮搞技术的,脾气都怪。你去,那是君要臣死;我去,那是同行切磋。再说了……”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还得留着命给我撑腰呢。你要是进去了,他们狗急跳墙直接点火,咱们就真成了一对亡命鸳鸯了。”
嬴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出了我眼底的坚持,或者是他也没见过我这么不要命的架势。
“一炷香。”他松开了手,指节泛白,“一炷香后你不出来,朕就让章邯把这里夷为平地。”
“成,成交。”
马车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堪堪停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生铁烧红后的那种腥气。
我跳下车,腿有点软,但硬是撑住了。
章邯带着二十个黑冰台的死士像影子一样散开,把住各个要道。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小门。
里面热浪扑面而来。
少府造办处,这地方我以前来过几次,但从来没像今晚这么诡异。
几百个炉子同时开着,红通通的火光把人脸照得像鬼一样。
无数个光着膀子的工匠在里面穿梭,打铁声、淬火声、鼓风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但奇怪的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闷头干活,动作机械僵硬,像是一群被提着线的木偶。
“谁让你们进来的!”
一声尖锐的呵斥从高台上的一间屋子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头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被火星烫得全是洞的麻布长衫,满脸油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公输翼。
少府的一把手,也是嬴政最信任的大匠。
但我现在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老头身上透着股阴气。
“哟,公输大人,好大的火气。”
我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过去,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打一顿的假笑,“这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觉,非要赶工。陛下那是心疼大家,特意派我来看看,别把大家累坏了。”
公输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进来的会是我这么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
他往我身后瞄了一眼,见没有大批禁军跟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
“原来是姜尚宫。”公输翼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和不耐烦,“军情紧急,北大营那边催得紧,说是急需一批破甲箭。老臣这才不得不连夜开炉。这里脏乱差的,也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姜尚宫还是请回吧。”
“破甲箭?”
我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堆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箭镞上,“正好,我也懂点兵器。北大营那边的单子我也过目了,但我记得,他们要的是轻弩箭,怎么改成破甲箭了?”
我不由分说,直接走过去,随手抄起一支还没装杆的箭镞。
入手的一瞬间,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这分量不对。
这种规格的三棱破甲箭,纯铜铸造,如果是实心的,起码得有三两重。
但这玩意儿在我手里,虽然也沉,但那个重心的位置飘忽不定,像是……肚子里有东西在晃。
我把箭镞举到眼前,借着炉火的光亮仔细端详。
做工极好,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看不出一丝拼接的痕迹。
但我鼻子灵。
即使在这满屋子的煤炭味和汗臭味里,我还是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像是烂油脂又像是烈酒的味道。
那是猛火油的味道。
这种东西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一大片,水都泼不灭。
这哪里是箭,这分明就是一颗颗微型的燃烧弹!
如果这批箭真的送到了北大营,或者是射向了咸阳城的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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