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厉崖子在这个时候走到琼玉面前要做什么。
表决马上就要开始了,票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四对三,厉风豹族怎么都翻不了天。
难道对方在最后还要负隅顽抗?
但他的目光落在厉崖子脸上的那一刻,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不安。
厉崖子脸上的表情,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即将输掉博弈的人脸上。
墨陇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看到厉崖子走到琼玉面前,将一枚通体深青色的空间竹简,直接递了过去。
琼玉也是微微一怔,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和厉崖子之间从没有过什么交情,在此刻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下,对方忽然走过来递给他一枚竹简——这举动本身就不寻常。
而对方只说了一句话,“琼道友,这枚空间竹简中记载着一些关于贵族的隐秘之事,我相信道友一定会感兴趣的”。
虽然厉崖子的行为和话语显得非常突兀,甚至有点无理。
但他的目光在厉崖子脸上扫过,看到的是一种毫不心虚的坦荡。
那坦荡之中,甚至带着一丝笃定——仿佛对方知道他一定会接下这枚竹简。
琼玉伸出了手。
那枚竹简落在他掌心,入手微凉,表面细密的纹路在他的指尖轻轻闪烁了一下。
琼玉低下头,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竹简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大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琼玉身上。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那枚竹简中到底记载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琼玉的表情——那双原本只是微眯着的眼睛,随着神识的深入,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他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愕,紧接着,那惊愕变成了冷厉,又从冷厉变成了压抑到极点的震怒。
他抬起头,看了厉崖子一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将那枚竹简缓缓合拢,握在了掌心。
而墨陇心中那股不安,在看到琼玉表情变化的那一刻,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那枚竹简中到底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厉崖子敢在这种时候拿出来给琼玉看,一定是可以改变琼玉立场的最后手段。
而琼玉那张一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露出的震怒——更是让墨陇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裂天魂也看到了那一幕。
他原本挂在嘴角的幸灾乐祸的笑容,此刻已经僵硬。
他虽然不知道厉崖子给了琼玉什么东西,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一定和他们裂天狼族有关。
否则,厉崖子不会在表决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专门走到琼玉面前去递那枚竹简。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裂隐。
裂隐依旧瘫坐在那里,被他的灵力束缚着,面容枯槁,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裂天魂盯着裂隐看了好几息的时间,想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裂天魂咬紧了牙关,将目光收了回来。
而就在裂天魂收回目光后不久,裂隐竟然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很久。
那枚丹药吞噬了他大半的生机,裂天魂打入他体内的那道暗劲又锁死了他的咽喉经脉。
他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外界的声音听得见,却听不真切。
但在此刻,他竟然清醒了。
也许是因为那枚竹简被交到了琼玉手上的那一刻,某种他一直在等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了大厅中央。
他看到了厉崖子走到琼玉面前,看到了那枚竹简被递到了琼玉手中。
看到了琼玉低下头,用神识探查竹简中的内容;
看到了琼玉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中的震怒和了然。
他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裂隐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从他的胸膛中缓缓逸出,带走了胸腔中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也带走了他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
他呼出那口气的同时,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中没有苦涩,没有不甘,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在看到所有牵挂都尘埃落定之后,那种从骨子里涌出的释然。
魅月已经走了,那些混血族人会得到她的庇护。
厉青得到了天池的认可,此刻把那竹简交给那琼玉,王族身份不会再有变数。
他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裂隐的头颅微微向一侧偏去。
那动作轻得像是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像是太累了,想要靠着什么东西休息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最后一丝光芒已经悄然熄灭了。
他的呼吸就这样停了。
大厅之中的纷争还在继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琼玉和那枚竹简上。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个瘫坐在角落里的苍老身影,已经在悄然间走完了他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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