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里正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底气：“郎君放心。老朽每日都要去查看。藤蔓虽然有些枯了，但底下的薯块都长得壮实。老朽挖了两株来看，一株底下挂了十多个，个个都有拳头大。照这个长势，再过个十来日，就能收了。”
张里正已经种过一茬红薯，有些经验，而且他们是正经庄稼人，这方面自然比文安更懂。
文安点了点头：“那就好。今年红薯收了之后，留足种薯，明年继续扩种。到时候你安排一下，哪些地适合种，哪些地不适合，心里要有个数。”
张里正连连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搓了搓手，道：“郎君，还有一件事。自从咱们庄子到官道那段路修好之后，庄后头那片滩地上，每逢一四七，便有人来摆摊子买卖东西。起初只是几个，后来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如今已经成了一个草市。”
“今日初七，正好是上集的日子，早上还有人来上集呢。老朽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在咱张家庄见到这种景象，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角泛着光，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身后那几个跟过来的族老也都跟着点头，有人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又放下。
文安没有打断他，等他歇了口气才道：“这是好事。你们把草市管好，来往的人多了，难免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摊贩的位置要固定，收摊之后要把地方打扫干净，别让赶集的人来了之后觉得乱糟糟的。这事情你们商议好，回头报与我。”
张里正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一些：“郎君放心。老朽已经跟几个老家伙说好了，到时候轮流去照看，不会让草市乱了规矩。如今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老朽这心里，踏实。”
他身后那几位族老也跟着点头附和，有人还补了一句：“郎君，咱们庄子如今可比隔壁几个庄子强多了。他们那边的人，有时候还专程到咱们这草市上来买东西呢。”
（注：草市，是我国古代在州县城区之外自发形成的民间集市，属于乡村定期市集，不在官方正式设立的城、市体系内。最早兴起于魏晋南北朝，兴盛于唐宋。简单区分：城内官府划定的商业区叫市；城外乡村自发形成的集市就是草市。）
文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听他们把这些琐碎的欢喜一样一样说出来，心里也在盘算着别的事。
张家庄到官道的那段路已经修好了，但庄子周围的乡道还有很多是烂泥路。如果能把张家庄周围那几个乡的土路也一并修了，连通到官道上来，张家庄草市的人气应该会比现在更旺。
那些路如果修好了，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进出都会方便许多，草市的规模自然也会跟着扩大。而草市一旦扩大，张家庄的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不过修路不是小事。光是修张家庄到官道这一段，就已经花了不少钱。如果要修更多的路，需要厘清的事情很多，不能一蹴而就。
要是有水泥就好了，文安脑子里忽然想到。
对呀，水泥。
如果用那东西来修路，工期能比现在缩短好几倍，花费也能少许多。
文安心中暗骂了一声，自己怎么把这个神器忘记了，水泥的原料是石灰石和黏土，这些东西在长安周边应该不难找。
烧制的过程也不算复杂，只要把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混合，放进窑里高温煅烧，烧出来的熟料磨成粉末就行。
他脑海中立即回忆着相关的资料，虽然不算特别详细，但大概的流程和配比他还能记住。如果能在长安城外找个地方建一座水泥坊，先小规模烧制一批试试，如果能成，那以后修路就方便多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说出口。
张里正还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发话。他收敛了思绪，又跟张里正说了几句关于红薯收获后留种的事，才点了点头道：“行了，我回别院去了。你们先忙着。”
张里正连声应着，侧身让开了路。
文安沿着庄道往别院方向走，郑虎和陆青安跟在他身后，一个牵着马，一个牵着骡子。庄道两旁有人家正在准备晚饭，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缓缓飘散。
别院在庄子西边，离坡地不远。
院门虚掩着，文安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蔫，但树下摆着几只新编的竹凳，靠墙的木架上搁着一只陶盆，盆沿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巾。
正房的门开着，崔佳正站在堂屋里，手里拿着几根彩线，像是在比划什么。丫丫蹲在廊下用树枝挑弄着蚂蚁。宇文婉坐在廊下的竹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低头看着。
听见院门响，崔佳抬起头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那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笑盈盈地迎了出来。
“郎君到了。路上可热？妾身让张婶备了凉茶，您先喝一碗解解暑。”
“还好。”文安在廊下站定，接过她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巳时就到了。”崔佳把茶碗放回桌上，“丫丫一到就在庄子里转，看见什么都新鲜。婉妹跟着她走了大半日，刚回来坐下。”
丫丫听见说起她，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阿兄！庄子上可好玩了。”
张婶在一旁笑着道：“庄子上有许多与小娘子年纪相仿的，小娘子与他们倒是玩得来。”
文安点点头，对丫丫道：“既然来了此处，便玩开心，不要顾忌什么。”
丫丫本就是出身市井，之前她阿耶虽然在将作监做事，算得上是微末小吏，但也只能算是底层人，丫丫也经常同街坊邻居家的孩童玩闹，心中自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
后来，丫丫虽然在文府生活，不过文安从来也不会给丫丫灌输什么门户之见，丫丫自然不会瞧不起张家庄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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