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崔佳停下脚步，“几位兄长可是来给郎君贺寿的？”
“不错。”
崔佳点了点头：“几位兄长既然来了，也不好怠慢。妾身让张婶重新备一桌酒席。”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你来安排就好。”文安说了一句。
崔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文安又往前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头说了一句：“酒席那边，不用弄太精细的东西，红烧肉、大肘子这些量大管饱就行。他们几个就好那一口，精细的反而不惯。”
崔佳点头，表示知晓。
文安回到前厅时，尉迟宝林四人已经各自落座了。尉迟宝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程处默坐在他对面，秦怀道和牛俊卿分坐两侧。几人正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都住了口。
“你们在聊些什么？”文安在主位坐下。
尉迟宝林道：“说你前几天在朝堂上骂人的事。处默方才正拍桌子呢。”
文安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不多时，张旺带着几个仆役端了酒菜上来。崔佳也跟了过来，同四人见礼。如今五家可谓是通家之好，女眷倒也没那么多的避讳。
菜果然都是硬菜，一大盆红烧肉油亮亮的，炖得颤巍巍的，酱色的汤汁在盆沿晃着；一只整肘子，用文火煨得烂了，皮上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还搁着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几碟酱菜，简简单单，但分量十足。
尉迟宝林看了一眼那些菜，眼睛就亮了：“这就对了！俺正馋你府上这一口呢，还是这些实在。”
程处默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还是你府上的菜对胃口。”
秦怀道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没有说话。牛俊卿已经默默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喝了起来。
文安让张旺把酒坛拍开封泥。酒是去年的神仙醉，已经在窖里放了大半年，比新酿的更醇厚几分。酒香飘出来时，尉迟宝林放下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酒得喝。”尉迟宝林道，“今日不醉不归。”
程处默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了：“文弟，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先敬你一杯。”
文安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程处默也干了，抹了抹嘴，重新坐下。尉迟宝林又站起来，敬了文安一杯。秦怀道和牛俊卿也都各敬了一杯。
一轮下来，文安脸上已经有些发热了。他酒量渐涨，但跟这些人比起来，还是差着不少。他坐下吃了几口菜垫了垫，又端着酒杯回敬了几轮。
崔佳陪着吃了些酒，便回到后院去了。
几轮酣战之后，五人都有些熏熏然了。
尉迟宝林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又大了几分。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说起前些日子在军营里操练的事，说新来的那个校尉不会带兵，把他气了个半死。程处默在旁边接话，说那个校尉他也见过，确实不行。
秦怀道话不多，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偶尔插一句。牛俊卿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自己不怎么开口，但酒杯一直没有空过。
文安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急着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很安静。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酒席了。从前他对人多的地方总是本能地抗拒，能躲就躲，能缩就缩。可眼前这四个人不一样，他们不讲究什么规矩，不讲究什么礼数，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想骂人就骂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他不需要端着，也不需要藏着。
这种不用端着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尉迟宝林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文安：“文弟，说实在的，你如今是长安令，管着那么大一片地方，还得上朝，日子比从前忙多了。咱们几个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今日你生辰，咱们几个不请自来，是给你添麻烦了。”
文安端起酒杯：“宝林大哥说哪里话。你们能来，小弟高兴还来不及。”
尉迟宝林跟文安碰了一下杯，一仰头喝干了。程处默也凑过来，跟文安又喝了一杯。秦怀道端着酒杯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碰了一下杯，喝了。牛俊卿也走过来，同样没有说话，干了一杯，又退回去了。
酒席一直持续到酉时三刻才算结束。
尉迟宝林已经喝得站不太稳了，扶着桌子站起来，又晃了一下。
程处默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红得发亮，说话也有些大舌头了。
秦怀道倒是还稳，只是步伐比平日慢了些。
牛俊卿还是老样子，看不出醉意，但他喝得其实不比别人少。
文安让张旺叫来各家的马车，亲自把四人送到门口。
尉迟宝林被两个仆从搀着往马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文安摆了摆手：“文弟，下回生辰，可不能再这么悄默默的。”
文安站在门口，朝他拱了拱手：“知道了。”
程处默已经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文安没听清，但大概是在说“下次再来蹭饭”之类的话。秦怀道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朝他点了点头。牛俊卿的马车走在最后面，车帘没有掀开。
文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四辆马车沿着坊街渐渐走远，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夜色里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他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坊墙上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他酒后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他转身回了府。
几个仆役在收拾前厅的桌椅，看见他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行礼，文安点点头，往内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时，他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几朵残花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的红。他站了一小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后院堂屋里亮着灯。崔佳正坐在椅子上等他，面前的小案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便站起身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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