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死的人,烧了一批又一批。”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但句句实在。
堂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众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有的人皱着眉,有的人抿着嘴,有的人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孙神医说,要试那牛痘。可没人愿意试。”
“文小子,”侯君集插嘴道,“某听王医正说,你亲自试了?”
文安点点头。
“那四个自愿试种的人,是我们说服了好久才来的。”
“之后那些太医,也都试了。”
“种完后,烧了几天,起了几颗痘。过了几天,就好了。”
“然后,我们就进了周家乡,跟那些病人待在一起。”
“待了几天,直到没有染上虏疮,这才确认了牛痘之法的效果。”
“这才开始给百姓种痘。”
他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一开始,没人信。那四个人,就挨家挨户去说。脱了衣服,给人家看那些痘疤。”
“后来,百姓们渐渐信了。一个,两个,三个……”
“种完一批,观察几天,没事。再种下一批。”
“就这么,两个多月,五千多口人,全种了。”
他说完了,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咬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文小子,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你干的这活,可一点不比当年我们跟着陛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尉迟恭也点点头,道:“文小子,干得不错。”
秦琼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
文安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酒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末。
眼看快到宵禁时间,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文安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了马,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只剩下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还有秦琼。
秦怀道扶着秦琼,站在一旁。
尉迟恭走过来,揽着文安的肩膀,把他拉回正堂。
“文小子,坐。某有话跟你说。”
文安坐下。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坐了。
秦琼被扶着坐下,喘了几口气,看着文安,眼神里有些复杂。
尉迟恭开口道:“文小子,今儿个这场酒,有两层意思。”
文安看着他。
“第一层,庆贺你平安回来。你这次去周家乡,某是真担心。那种地方,去了就不一定能回来。你能平安回来,某高兴,我们都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层,是让你跟那些人多结交。你也知道,咱们武将这一派,跟那些文臣、世家不对付。你如今也算是咱们的人了,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文安点点头,道:“小侄明白。多谢尉迟伯伯费心。”
尉迟恭摆摆手,道:“费什么心。你是自家人,某不操心谁操心?”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文小子,某得说你两句。”
文安看着他。
尉迟恭道:“这次周家乡的事,你办得好,办得漂亮。可你也太大胆了!”
“那种地方,你说去就去?那牛痘的法子,你说试就试?万一出点事,万一那法子不管用,你怎么办?”
程咬金也道:“就是!你小子,做事太冲动了。这么大的事,好歹跟咱们商量商量。”
牛进达点点头,道:“文安,知节说得对。你是快成家的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事之前,得多想想,想想你家里那些人,想想你那未过门的媳妇。”
秦琼坐在那儿,没说话,但那眼神,也是这个意思。
文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些人是在关心他。
他们是真把他当自家人,才会这么说。
“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秦伯伯,”他站起身,对着四人深深一揖,“小侄记住了。以后做事,一定多想想,跟诸位伯伯商量。”
尉迟恭点点头,道:“记住就好。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某让人备了马车,送你。”
文安点点头,又对几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正堂,穿过前院,到了府门口。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见他出来,连忙跳下来。
是张旺。
他几步跑到文安跟前,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郎君……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文安看着他,笑了笑。
张旺眼睛红了。
“郎君,这两个多月,属下……属下天天盼着您回来……”
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行了,先回家。”
张旺使劲点点头,抹了把眼睛,扶着文安上了马车。
他自己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夜色里,马蹄嘚嘚,车轮辘辘。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马车在永兴坊文府门前停下时,已经是子时了。
张旺扶着他下了车。
院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张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灯笼,见了他,眼泪就下来了。
“郎君!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陆青宁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个人,也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眼圈红红的。
丫丫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的。
丫丫知道文安今日回来,特意从玄都观回来的。
“阿兄!阿兄你终于回来了!丫丫以为……以为……”
文安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傻丫头,哭什么。阿兄不是回来了吗?”
丫丫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张婶抹着泪,道:“郎君,您这次可把咱们吓坏了。您去了周家乡,那地方有虏疮,咱们……咱们……”
她说不下去了。
陆青宁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大宝几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郎君,您没事吧?”
“郎君,那虏疮真的能治吗?”
“郎君,您……”
文安摆摆手,道:“都别问了。我没事,好好的。先让我进去。”
众人这才让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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