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很普通,普通到事后几乎没人愿意再提。
那是一场常规的联合评审会,项目规模不大,影响有限,议题提前一周就已经发出。参会的人里,有新人,也有几名经历过裁决时代尾声的老成员。会议气氛平稳,节奏顺畅,所有汇报都严格按照模板推进,没有偏差,也没有争论。
直到有人开口。
那个人叫秦序。
名字在系统里并不突出,履历却很完整。他比陆衡年轻一些,却不是新人。他受过完整的旧体系训练,也适应了新流程,是那种“看起来过渡得很好的人”。
他在会议进行到后半段时发言,语气并不急切,也没有挑战任何结论。他只是,在听完异常处理方案后,提出了一个补充性的观察。
他说:“这个异常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按照时间序列,它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迹象了。如果我们回到最初那一段……”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打断。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会议室里的注意力,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并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困惑。
那种困惑,不是“你说错了”,而是“你在说什么”。
秦序很敏锐。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话题回到安全范围内。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理解一下,这类异常在早期是通过什么机制被允许存在的。”
他说得很谨慎。
几乎已经把“起点”这个词拆解、稀释、隐藏进一堆中性表达里。
会议室依然安静。
不是因为这句话危险。
而是因为——它不被识别为一个“有效输入”。
主持会议的人看着秦序,眼神里没有不悦,也没有警惕。他只是露出了一点迟疑,像是在判断这段话该被归类到哪一部分。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非常稳妥的回应方式。
“你提到的,是一个比较宏观的视角。”
他说,“但在当前阶段,我们更关注的是,这个异常在现在是否已经被妥善控制。”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的逻辑立刻重新闭合。
秦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会议继续推进。
没有人反驳他,也没有人支持他。
他的发言,像是被放进了一个无法挂靠的分类里,然后自然滑落。
沈砚在观察层,注意到一件事。
秦序没有被视为“有问题的人”。
他被视为——有点听不懂环境的人。
这种差别,非常关键。
会后,几个人在走廊里低声交流。
有人提到刚才那段插曲,说得很轻。
“他是不是还没完全适应现在的工作方式?”
另一个人回答:“可能吧,他说的那些……有点太抽象了。”
“不是说不对,就是……不太知道有什么用。”
这句话,被说得很真诚。
没有任何恶意。
正因为没有恶意,它才显得如此彻底。
秦序后来也听到了类似的反馈。
不是批评。
不是警告。
而是一种带着关心的建议。
“你以后发言的时候,可以更贴近当前决策需求。”
“现在大家节奏都很快,不太适合展开那种讨论。”
“你理解能力很强,但要注意使用场景。”
这些话,每一句都成立。
拼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无法反驳的结论。
——问题不在内容,而在你还在用旧的理解方式。
秦序开始反思。
不是那种被迫的反思。
而是真诚的、自发的反思。
他回想自己的发言,发现自己确实无法解释一个问题:就算追溯到最早的阶段,又能改变什么?
在没有裁决的时代,找到起点,并不会自动带来解决。
那么,为什么还要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被否定。
因为它不是否定追问。
它是否定追问的效用。
秦序开始减少类似的发言。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逐渐意识到,它们在当前语境中,确实“无法被使用”。
有一次,他在写分析草稿时,下意识地构建了一条完整的时间链。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那一段文字,忽然觉得它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在一份现代报告里,插入了一段古老的修辞。
他删掉了那一段。
不是因为它错。
而是因为——它没有位置。
陆衡注意到了秦序的变化。
他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太清楚,那不是一次打击。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剥离。
不是把你排除在外。
而是让你意识到,你正在使用一种“别人已经不再理解的思维方式”。
而当这种理解断裂发生时,追问者会面临一个非常残酷的选择。
要么继续提问,接受“你很特别,但不太合适”的定位。
要么调整自己,让语言重新变得顺畅、可被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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