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如此，其在朝在野之地位、势力，寡人亦可酌情保全，乃至擢升。楚系于秦，亦可借此良机，焕发新生，成就一段佳话。”
这承诺不可谓不重。
既往不咎，保全势力，甚至可能提升地位。
对于一个身处异国的政治人物而言，这几乎是能想到的最优渥条件。
芈启抬起头，迎上嬴政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压力。
他心中波涛汹涌。
这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陷阱。
游说成功，他便是秦国灭楚的首功之臣，楚系在秦的地位将空前稳固；可游说失败，或中途有变……
“臣，才疏学浅，恐负大王重托。”芈启谨慎地开口。
“昌平君过谦了。”嬴政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寡人信你之能。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如同秋日清晨的霜，轻轻覆在暖意之上：
“昌平君在秦多年，当亲眼所见，我大秦铁骑，是如何踏破韩都新郑，水灌大梁迫降魏王，又是如何以钢铁之躯，碾过赵地山川，三月而定邯郸。寡人之剑锋所指，从无落空。楚国虽大，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芈启，那未尽之语，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芈启仿佛看到了那黑色洪流摧枯拉朽的画面，感受到了那无可匹敌的、令人绝望的军事压力。
他在秦，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今的秦军，装备、士气、国力，达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
“臣……明白了。”芈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躬身道，“大王信重，臣岂敢推辞。必竭尽所能，游说楚地，以期不负王命。”
“好！”嬴政抚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寡人静候佳音。一应所需人手、财帛、文书，皆由你调配。即刻准备，择日南下。”
“臣，领旨。”
明线启动，昌平君芈启以“秦王特使”的身份，带着丰厚的礼物、优厚的条件，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夹杂着承诺与威慑的使命，浩浩荡荡地南下楚地。消息传出，咸阳朝野哗然，楚系官员振奋中带着忐忑，其他派系则冷眼旁观，心思各异。
而暗地里的“豆兵”们，此时已大多抵达预定区域，如同水滴入海，开始了他们无声的渗透。
楚地确实与三晋、与秦国大不相同。
气候更加潮湿闷热，江河湖沼星罗棋布，山林茂密，瘴疠时生。
言语虽经苦学，但实地听来，各地差异更微，俚俗繁多。
更重要的是，楚国的社会结构更加松散，贵族权力极大，封地自治性强，王室对地方的掌控远不如秦国严密，但地方贵族对封地的控制力却极强，盘查陌生人也更为频繁。
“豆兵”们牢记训诫，首要任务并非煽动，而是“看”和“听”。他们伪装成逃荒的流民、投亲的远客、贩运土货的行商、寻找活计的工匠，小心翼翼地融入市井乡野。
他们记录着所见所闻：某条河流何时涨落，何处有浅滩暗礁；某处关隘守军换防的规律，将领的性情爱好；某地贵族与封民的关系，赋税轻重，有无积怨……
各地市面上粮价几何，盐铁是否稀缺；乡野流传着什么歌谣，百姓对秦、对楚王、对本地贵族是何态度；甚至，当地有哪些特色的物产，道路状况如何……
这些琐碎、庞杂、看似无用的信息，被他们用特殊的记忆法或密写方式记录下来，通过秘密渠道，一点点汇集、传递。
他们如同最耐心的工蚁，在不为“敌人”察觉的情况下，开始构建一张关于楚国的、越来越清晰、细致的“地图”。
这张地图，不仅有山河地势，更有人心向背，强弱虚实。
与此同时，明线上的芈启，却遭遇了预料之中的困境与……意料之外的诱惑。
他首先抵达的是楚国北部重镇陈城。
凭借其王室身份与秦王特使的光环，他得到了当地部分贵族的接待。
宴席之上，芈启侃侃而谈，陈述秦国强盛，描绘归附后的美好前景，强调秦王既往不咎、保全利益的承诺。
然而，回应他的，多是客套的敷衍、疑虑的目光，以及暗藏机锋的试探。
“昌平君所言，秦王美意，我等心领。”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贵族把玩着酒爵，慢悠悠道，“然，我楚国自立国以来，封爵裂土，乃祖宗成法。我等世守封地，供奉王室，亦安享尊荣。”
“若归附秦国，这封地……可能如旧？治民之权，可能自主？赋税贡纳，可能自定？”
问题直指核心。
秦法推行郡县，打击封君，天下皆知。
嬴政的承诺再美，能允许他们保留独立的封地和治权吗？
芈启心中一沉，面上维持着笑容：“大王有言，凡愿效忠者，皆可酌情保全。至于具体章程，自可详议……”
“详议？”另一位年轻气盛的贵族冷笑打断，“怕是议来议去，最后便是夺我封地，废我特权，如那三晋贵族一般，被迁往咸阳，形同圈禁吧？”
“昌平君，你久在秦国，当比我等更知秦王性情。那位安秦君燕丹，可谓宠冠秦廷，他可有半分治民之权？连他都如此，何况我等？”
这话犀利如刀，戳破了芈启言语中那层脆弱的掩饰。
他想起燕丹，那个神秘而备受宠爱的青年，确实并无实封，所掌工坊、修路等事，皆在秦王严格掌控与秦法框架之下。
嬴政对权力的集中与掌控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允许楚国贵族保留独立封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宴席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数日，芈启的游说进展缓慢。
大多数贵族态度暧昧，既不敢公然拒绝得罪强秦，更不愿轻易放弃手中的权柄。
而私下里，一些与他有旧、或别有用心的楚国贵族，反而开始“游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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