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板蓝根汤，治不了重病，但或许能让一些轻微症状的人扛过去，至少能让喝了的人心里踏实点，觉得‘有点用’。”燕丹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个举动本身。”
“当他们的国君、朝廷，对他们的病痛束手无策，甚至漠不关心的时候，却有一群‘秦商’，在街边免费施药汤——哪怕只是最普通的草药汤，这会在那些绝望的庶民心中，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他们会想，为什么是秦人在做这件事？秦人为什么要‘帮’我们？然后，我们就可以让黑冰台的人，混杂在取药的人群中，或者直接在市井散布流言。”燕丹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就说，这汤药，是大秦出的草药，是大秦的安秦君不忍见百姓受苦，私下资助的。”
“为什么大秦要资助他们？因为……他们脚下这片土地，迟早都会成为大秦的疆土。他们这些人，迟早都会成为大秦的子民。大王仁德，安秦君仁心，岂能坐视未来的子民，白白死于时疫？”
“此言一出，”燕丹看着嬴政，眼中光芒湛然，“你猜，那些喝下汤药、或许因此减轻了病痛的庶民，那些听闻此言的惶惶百姓，会怎么想？他们是会感激我们这‘敌人’的‘伪善’，还是会更怨恨他们自己朝廷的无能？”
“是将信将疑，还是会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种下一个念头——或许，成为秦人，也没那么糟糕？至少，遇到灾病，似乎……还有个能管事的朝廷？”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嬴政久久地凝视着燕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最终归于一片幽深的、带着激赏与凛冽寒意的平静。
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燕丹此策，狠辣，精准，直指人心最软弱彷徨之处。
这比十万大军陈兵边境，更具侵蚀力，也更难防备。
它将一场天灾，巧妙化为了一把插入各国心脏的软刀子。
“好。”良久，嬴政缓缓吐出一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此计甚妙。便依你之言。”
他当即唤来心腹郎官，密令召姚贾即刻入宫。
有些事，需要这位擅长纵横与隐秘行动的能吏，去斟酌情况，具体执行。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飘洒起来，将咸阳宫装点得一片素洁。暖阁内，药香与墨香混合。
一场没有硝烟、却或许同样残酷的战争，即将在另一条战线上，悄然打响。
以草药为引，以人心为战场。
姚贾领了王命，如同幽影般行动起来。
黑冰台庞大的网络与秦国渗透入各国，早已经营多年的商贾势力悄然联动。
一袋袋廉价却在此刻堪称“救命稻草”的板蓝根、金银花、甘草等草药，混杂在寻常货品中，秘密运抵赵、魏、齐等国的大小城邑。
旋即，在那些疫情汹汹、人心惶惶的街巷，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被悄悄支了起来。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锅旁只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时疫预防汤，自取”。
无人吆喝，无人看守。
药汤的气味混在冬日萧瑟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清苦。
饥寒交迫，又为疫病所苦的庶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远远观望，然后试探着上前，舀上一碗滚烫的、颜色深褐的汤汁，捂在手心，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再皱着眉头灌下。
一碗，两碗……口耳相传，消息不胫而走。
这免费的、似乎真能让人喝了后喉咙舒服些、身上松快点的热汤，如同暗夜里的微光，吸引着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
很快，锅前排起了长队。
衣衫褴褛的贫民，面有菜色的工匠，甚至一些家道中落、请不起医者的没落士人，都沉默地加入队列，只为那一碗不要钱的、滚烫的、带着草药清苦气息的“希望”。
没有人追问汤药的来源，正如溺水之人不会追问递来浮木的是谁。
直到黑冰台安排的人，混杂在人群中，用不经意的、仿佛闲谈般的语气，将那句精心炮制的话语，如同种子般撒播出去：
“听说是秦国的商人弄的……草药也是秦地来的。”
“秦人？他们为何……”
“嘘——小点声。听说啊，是秦国的安秦君，心善，不忍见百姓受苦，私下里让商人们这么做的。”
“安秦君？就是那个弄出好多新奇玩意、还让秦人冬天有菜吃的？”
“可不就是他！说是……大王也默许的。为啥？嘿，你想想，这天下以后……”
“以后怎样？”
“以后啊，这脚下的地，不都得姓秦？现在施点儿药，全当是……提前照顾自家子民了呗！”
起初是窃窃私语，继而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迅速炸开，在排队取汤的人群中，在街头巷尾的阴影里，低低地、又无比清晰地流传开来。
秦国？安秦君？大王默许？提前照顾……自家子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那些饱受疫病与困苦折磨、对本国朝廷早已失望透顶的庶民心坎上。
他们端着那碗来自“敌国”的热汤，感受着掌心那点久违的、真实的暖意，再对比自家官府的无动于衷，甚至趁机盘剥，心中那片冰封的堤防，悄然裂开了缝隙。
原来，虎狼之秦，并非传说中那般只会吃人。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秦王，和神秘的安秦君，竟会“不忍”他们这些敌国草民受苦？
原来，成为“秦人”，似乎……意味着在灾病面前，或许能有一碗热汤，一丝被“照顾”的可能？
更让这些庶民震撼甚至有些恍惚的是，他们在那些偶尔现身、维持秩序的“秦商”或伙计口中得知。
在秦国，即便是最普通的庶民之家，在这样寒冷的冬天，也能用上一种叫“蜂窝煤”和“煤炉”的东西，轻易烧出热水，甚至能煮饭取暖！而他们，许多人生了病，连口干净的热水都难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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