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嬴稷的薨逝，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咸阳宫。
钟磬哀鸣，白幡垂落，昔日威严肃穆的宫殿陷入一片压抑的悲恸与忙碌之中。
所有秦王室的血脉姻亲、文武重臣，皆需按礼制守孝。
一时间，咸阳宫内处处可见身着缟素、面色凝重的身影。
在这片白色的海洋里，年仅八岁的嬴政，因其特殊的身份和老秦王临终前那石破天惊的“赠剑”之举，成为了无数目光隐晦聚焦的中心。
好奇、探究、审视、忌惮、算计……种种复杂难辨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试图穿透那层年幼的躯壳，窥探其内里的虚实。
嬴政穿着比他身形略大的孝服，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眸低垂，遵循着礼官的指引，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叩拜、每一次奠酒的动作。
他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镇定，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露丝毫怯懦或破绽。
但燕丹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宽大袖袍下，小家伙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是如何的锐利而警惕，如同被群狼环伺的幼兽。
燕丹心里又酸又疼。
他知道，他的政哥正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这深宫中的暗流，远比邯郸街头那些明刀明枪的欺辱更加凶险。
在一次冗长的跪拜间隙，众人皆垂首默哀，殿内寂静无声。燕丹趁无人注意，极其隐蔽地、飞快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嬴政冰凉的手指。
嬴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燕丹的手指灵活地一动，将一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带着他体温的奶糖，迅速塞进了嬴政的掌心，随即用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拍了拍，传递着无声的讯息：别怕，我在。
嬴政的手猛地收紧，将那颗小小的、带着甜香和暖意的奶糖死死攥住。他没有抬头，没有侧目，但紧绷的脊背，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那冰冷的掌心，似乎也汲取到了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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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燕丹心下稍安。
他的小动作没白费。
庄重繁复的守孝礼仪持续了数日。
这几日，燕丹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安静地跟在嬴政身后，尽可能地用细微的动作、眼神，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嬴政也似乎渐渐习惯了这种隐秘的依靠，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会极快地瞥燕丹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会稍稍融化，带上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依赖。
数日后，最严格的守孝期过去，虽然仍需身着素服，恪守礼制，但宫中的气氛总算不再那般窒息，日常生活也逐渐回归某种“正常”的轨道。
燕丹的身份，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他毕竟是燕国太子，理论上，国丧期间过后，他便应被安置于专门接待外邦质子的馆驿，与秦王室成员保持距离。
这日，他被内侍引至一处偏殿。殿内，虽然还没正式进行即位大典，但已经默认为新任秦王的嬴柱正端坐于案后，虽身着孝服，眉宇间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君王的威仪。
嬴异人跟吕不韦垂手侍立在一旁。
燕丹上前，依礼参拜：“燕国质子姬丹，拜见秦王陛下。”
嬴柱的目光落在燕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他对这个孙子的“伴读”印象不深，只记得那日大殿之上，他似乎一直安静地待在嬴政身后。
“燕太子请起。”嬴柱的声音平和，却带着距离感，“昭襄王新丧，国事繁忙，怠慢太子了。按制，太子不日便可移居质子馆，一应供给，皆按例而行。”
燕丹心中咯噔一下，正要开口试图争取，哪怕胡搅蛮缠也要留在政哥身边，一旁的吕不韦却抢先一步，微微躬身，含笑开口：
“大王，臣有一言。”
嬴柱看向他：“哦？吕卿但说无妨。”
吕不韦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大王，燕太子丹虽为质子，然其与公子政自幼相识于赵国，共历患难，情谊深厚，非同一般。”
“公子政初归咸阳，骤逢大变，身边正需可信之人相伴。且臣观燕太子，聪慧敏达，学识亦有可观之处。若让其迁居质子馆，与公子政分离，恐令公子政心生孤寂，于学业心境恐有妨碍。”
他顿了顿，看向嬴柱，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再者，燕太子留于公子政身边，亦可向山东列国彰显我大秦怀柔远人之德，于邦交亦有益处。依臣愚见，不若就让燕太子以‘伴读’之名，暂居宫中，与公子政一同进学，既可全其情谊，亦可相互砥砺。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嬴柱闻言，沉吟片刻。
他对自己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被父王临终寄予厚望的长孙嬴政，感情颇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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