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六年的腊月，封地里头一回摆了这么大的宴。
不是青荷要摆，是崇胤坚持的。
“阿娘，九个弟弟都齐全，孙辈十五个，这么些年头一回。您就出来坐一坐，让孩子们见见您。”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着他。
二十六岁的长子，眉眼沉稳，说话做事越来越像她了。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坐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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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摆在正厅，摆了六桌。
青荷被赵氏扶着出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站起来了。
崇胤在前头，崇昚、崇昞、崇简在后头，再往后是承嗣、承业、承安，最小的承泰承宁被乳母抱着。
还有十五个孙辈，大的七八岁，小的还在怀里抱，挤挤挨挨站了一地。
青荷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然后她摆摆手。
“都坐吧。”
她自己被扶到主位坐下。
刚坐下，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就跑过来，仰着脸看她。
“曾祖母？”
青荷低头看她。
小丫头眼睛黑亮亮的，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是谁家的？”
小丫头回头指指崇简：“阿爹家的。”
青荷嘴角弯了弯。
“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
小满。六月生的。
青荷伸手，在她脸上轻轻碰了碰。
“几岁了？”
小满伸出四根手指。
“四岁。”
青荷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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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崇胤带着弟弟们轮流来敬茶。
茶是真茶，没加东西。
青荷每人都喝一口，说一句“好”。
敬到崇简的时候，他在她耳边小声说：“阿娘，小满像我小时候不？”
青荷看了他一眼。
二十六了，还跟孩子似的。
“像。”她说。
崇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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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青荷让赵氏扶她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满屋子的人，大大小小，挤挤挨挨。
崇胤在招呼，崇昚在逗孩子，崇昞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崇简抱着小满在笑。
承嗣带着承业承安在闹，承泰承宁被乳母抱着，眼睛滴溜溜转。
十五个孙辈，有的在地上跑，有的在怀里抱，有的还在襁褓里。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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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她躺回榻上。
赵氏给她盖好被子，问：“公主，今儿个高兴不？”
青荷没说话。
赵氏不敢再问，退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在那里，想着刚才那一幕。
满屋子的人。
九个儿子，十五个孙子孙女。
这是她的。
她闭上眼。
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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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崇简来请安。
他在榻边坐下，说：“阿娘，小满今儿个回去一直念叨您，说曾祖母好看。”
青荷睁开眼，看着他。
“你教她的？”
崇简摇头。
“没有，她自己说的。她还说，曾祖母手凉凉的，像玉。”
青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崇简看见了。
“那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
崇简问：“儿子小时候什么样？”
青荷想了想。
“话多。”
崇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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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简走后，青荷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风冷得刺骨，但她没关。
她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榻边。
躺下。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她闭上眼。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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