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她男人三天没说话。第四天,他拖着病身子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一沓黄纸,一捆香,在村口烧了。烧纸那天晚上,村里有人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烧纸的地方,穿着一身黑棉袄,脸看不清,就那么站着,站了半个时辰,往东走了,走了几步就不见了。
翠花后来再没走过夜路。她后背那五个指头印子,到死都没褪干净。
村里老人们说,那是脏东西拍你肩膀,等着你回头。你一回头,肩膀上的火就灭了,它就能上你的身,跟着你回家,钻进你炕头,一辈子都撵不走。
也有人说,那晚叫翠花的是她娘。翠花她娘死三年了,坟头在东边那片地里,正好在翠花回村的必经之路上。她想闺女了,想跟闺女说说话,让闺女回头看她一眼。
可翠花没回头。
翠花说她没后悔。可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她总爱站在院子里,往东边那片坟地瞅,一瞅就是半天。有一回她男人问她瞅啥呢,她说没啥,就是看看雪。
可她的眼眶红着。
又一年冬天,翠花的儿子夜里发高烧,烧得直抽抽。村里大夫不在,得去镇上请大夫。翠花二话没说,披上棉袄就往外走。她男人拽住她,说你别去,我去。
翠花说,你病还没好利索,我去。
她男人说,你忘了那年的事了?
翠花愣了一会儿,说,没忘。可那是他妈。
她说完就出了门,走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往镇上走。走到那片坟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站在路边,往东边那片黑乎乎的地方瞅了一眼。
“妈,”她说,“我去给娃请大夫,你保佑他没事。”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咯吱,咯吱,咯吱。走了二十多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是实打实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像是个人。
“翠花——”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她娘的声音。翠花站住了。
她没回头。可她也没往前走。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雪落在她头上,肩膀上,把她落成了个雪人。身后的声音又叫了一声,这回近了,近得像是就在身后。
“翠花——我冷——”
翠花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去。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的。
可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是她来的,从村里往外走。一串是她娘来的,从坟地往她站的地方走。两串脚印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汇在一起,然后没了。
翠花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边,咸的,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冲着那片坟地鞠了一躬,转身继续往镇上走。这回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一步,再没回头。
那天晚上,大夫请来了,她儿子的烧退了。翠花守到后半夜,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娘坐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里暖得跟春天一样。她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翠花,锅里有热水,洗把脸再睡。
翠花醒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可她凑到灶台边一看,灶膛里有灰,灰是热的。锅里有水,水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灶台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下得纷纷扬扬,把整个村庄都盖成了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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