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2007年,刚进腊月门,天冷得邪乎,吉林农村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牛车轱辘压上去,动静脆生生的,能传出二里地。
老郑头家的事儿,就是这时候闹起来的。
老郑头本名郑有根,祖上三代都供着胡仙堂。堂子设在西屋北墙,一块红布遮着,里头是块檀木牌位,上写“胡三太爷之位”。这是老郑家的根,也是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惦着的护佑。老郑头年轻时得过一场怪病,浑身上下起燎泡,烧得说胡话,他爹在仙堂前跪了三天三夜,杀了两只大红公鸡,他的病才好利索。打那以后,老郑头逢年过节必上供,初一十五必烧香,雷打不动。
可这规矩,在2007年春天破了。
那年开春,老郑头的闺女从长春回来,说自己信了基督,劝他也信。闺女说:“爹,你供那些玩意儿是迷信,信主吧,主才是真神。”老郑头起初不听,可架不住闺女一趟一趟往回跑,又哭又闹,说他不信主将来要下地狱。老郑头心里本就犯嘀咕——这几年种地赔钱,老伴又走得早,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寻思:这胡仙供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保佑我发大财,兴许真是瞎耽误工夫?
三月初三的晚上,老郑头喝了半斤烧刀子,借着酒劲儿,把西屋的牌位摘下来,扔进灶坑里。
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吱”的一声,像老鼠叫,又像婴儿哭。他低头看,那檀木牌位烧得劈啪作响,一股青烟顺着烟囱钻出去,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木头味儿,也不是烧纸的味儿,倒像是谁家炖肉炖糊了的腥气,又臊又冲。老郑头打了个酒嗝,把这事儿撂下了。
怪事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那天早晨,老郑头去喂猪,发现圈里的两头克郎直挺挺躺在食槽边上,眼珠子瞪得溜圆,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他伸手一摸,猪身上还热乎,可气儿早没了。兽医来看了,说是急性鼓胀,可兽医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怪了,鼓胀也没鼓这么快的,早上喂食还好好的……”
接着是鸡。十只母鸡,一夜之间全死了,窝里连根鸡毛都没乱,就是脖子耷拉着,嘴杵在地上,像给人按着磕头磕死的。老郑头的儿子老郑三去收拾死鸡,刚一伸手,那鸡突然蹬了一下腿,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到了第四天,老郑头的小孙子开始发烧。
孩子才四岁,是郑家的独苗。白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哭起来,哭声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憋着气、从嗓子眼儿往外挤的嚎,一声接一声,跟狼叫似的。老郑头两口子把孩子抱到镇医院,打了三天点滴,烧退不下来,孩子也不睁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角挂着一道白沫,用手一擦,黏糊糊的,拉丝。大夫说查不出毛病,建议转院。
老郑头的儿媳妇急疯了,指着老郑头骂:“都是你!你烧那牌位,惹着啥了!”老郑头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一锅,手指头哆嗦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腊月初九,老郑头请来了萨满。
萨满姓赵,七十来岁,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搬杆子的” 。天黑透了,赵萨满才进门,没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那晚没月亮,风也不大,可赵萨满手里的铜铃铛响得邪乎,没人摇它,自己叮叮当当响个没完。赵萨满站定了,朝西墙根儿那块空地瞅了半天,扭头问老郑头:“你真烧了?”
老郑头点头。
赵萨满没再问,进屋坐下,让人把小孙子抱过来。孩子躺在炕上,脸蛋通红,眼窝子陷进去,嘴里呼出的气烫手,跟小火炉似的。赵萨满把手按在孩子脑门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他突然睁开眼,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浑身像过电一样筛糠,嗓子里发出一种动静——不是人声,是那种尖细尖细的,像狐狸叫,又像风钻进墙缝的呜咽 。
屋里人都跪下了。
赵萨满抖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突然不动了。眼珠子慢慢翻回来,瞅着老郑头,眼神冷得瘆人,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开口说话,声音全变了,又尖又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郑有根,你家三代供我,我没亏待过你。那年你出天花,是我守了你七天七夜。你爹死的时候,托梦让我照看你,我照看了。可你……”那声音顿住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冻裂的土坯声。
“你往灶坑里扔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
老郑头跪在地上,脑门磕着砖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说话,可嗓子像被啥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尖细的声音继续说:“我不害你。害你,是我失了仙家的身份。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家的事儿,我不再过问。是福是祸,是死是活,都与我不相干了。”
说完,赵萨满身子一软,瘫在炕上。过了半晌,他慢慢醒过来,瞅瞅跪了一地的人,叹了口气,拎起铜铃铛,一声不响地走了。
老郑头追出去,塞给他二百块钱,赵萨满没接。走出老远了,又回头说了一句:“有根呐,有些东西,请回来难,送走更难。可你这不是送,是撵。往后……好自为之吧。”
从那以后,老郑家的日子就像被人抽去了主心骨。
那年春天,老郑三开四轮车去镇上,翻进沟里,腿断了,落下了残疾。秋天,老郑头自己从房顶摔下来,腰摔坏了,从此直不起来。小孙子的烧退了,可人变得呆滞,说话结巴,上学跟不上,念到三年级就不念了。
村里人都说,老郑家这棵大树,是从根儿上烂的。
我最后一次见老郑头,是2015年的秋天。他家那三间土房已经塌了两间,剩下的一间也歪歪扭扭,靠两根木头柱子顶着。老郑头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腰,眯着眼晒太阳。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叼在嘴里半天没点。
“郑大爷,那事儿……是真的不?”
他没吭声,眼睛望着西墙根儿那片空地。空地长满了蒿子,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哗响。
半晌,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揉碎了。
“真的假的,”他说,“有啥用。没了就是没了。”
风把蒿子吹得东倒西歪,太阳明晃晃的,可那一刻,我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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