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终于倒了,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树桩的断面还在汩汩往外冒那种暗红色液体,流进泥土里,把周围一片都染成了暗褐色。福贵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黏稠的,凑到鼻尖一闻,那股铁锈味更浓了。
“真像血。”他喃喃道。
“就是血。”三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冤死之人的血,渗进土里,被这树吸了去,长成了吊颈索。你太爷爷死得冤,怨气化成了这棵树,它越长,咱们家越倒霉。”
那天晚上,福贵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坟地,那棵树又长出来了,比之前更高更歪。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老人的脸,张着嘴想说什么,可脖子被无形的绳子勒着,发不出声音。树下站着张家所有去世的长辈,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那棵树。
福贵惊醒了,浑身冷汗。窗外,月亮正圆,惨白的光照进屋里,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地贴在墙上。
第二天,张家召集了所有男丁,在坟前烧纸祭拜,又请了和尚念经超度——虽然福贵不信这些,但这次他没反对。说来也怪,自打砍了那棵树,张家似乎真的太平了些。福贵他爹的腿慢慢好转,能下地走路了;老叔家的二小子虽然还是傻,可不再整天哭闹;老太太虽然还是瘫着,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只是福贵心里总有个疙瘩。他偷偷问过林业局的小王,那种红色树液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王查了资料,告诉他有些榆树确实会分泌红色汁液,主要是单宁和色素,加上土壤中铁元素含量高,就会呈现血红色。
“那棵树根缠着棺材板怎么解释?”福贵追问。
小王推推眼镜:“可能迁坟时没清理干净,树根生长过程中遇到了障碍物,就把它缠住了。自然界这种事不少见。”
解释合情合理,可福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忘不了砍树时听到的那声呻吟,忘不了树根那种不自然的暗红色,更忘不了梦里那张老人的脸。
一个月后,福贵回城前又去了一趟坟地。树桩还在,断面已经干枯,变成了普通的灰褐色。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树桩周围长出了一圈细小的绿芽——是榆树苗,至少有十几棵,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把树桩围在中间。
福贵愣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白酒,洒在树桩周围。
“太爷爷,”他轻声说,“不管您是冤是屈,都过去了。咱张家现在挺好的,您老安心吧。”
风吹过坟地,新长的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福贵站起身,忽然觉得肩上轻松了许多,好像真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棵树一起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碰见了村里的老人赵大爷。赵大爷听说了砍树的事,吧嗒着旱烟袋说:“你们张家那坟地,早年间是个刑场,专绞死刑犯的。后来荒了,才改成坟地。那棵树啊,吸的可不止你太爷爷一人的怨气。”
福贵没接话,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天边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那天树根流出的汁液。
他知道,有些事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那棵树,究竟是普通的榆树,还是成了精的“吊颈索”,谁说得清呢?他只知道,树倒了,张家人的心结也该解开了。至于那些解释不清的现象,就让它留在那片坟地里,随着岁月慢慢腐朽吧。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福贵还会想起那棵树,想起树根缠绕的棺材板,想起那股铁锈味。然后他会起身,看看熟睡的妻儿,轻轻关上窗户,把风声和往事都关在外面。
毕竟,活人的日子还得往前过。而那些沉睡在泥土里的秘密,就让它永远沉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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