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冬,是能把活人冻成冰坨子的。一九九九年那场雪,下得邪乎,鹅毛片子里夹着刀子风,三天三夜没歇气。林子深处那座孤零零的防火了望塔,成了雪海里的孤岛。
守塔的是大周,五十出头,一张脸被山风雕得沟壑纵横,像老柞树的皮。他在这塔里待了快二十年,见过熊瞎子扒窗,听过狼群嚎月,独独没怕过。可这个冬天,不一样。
雪封山的第七天,老式对讲机“刺啦”几声后,彻底哑了。世界突然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煤油灯的火苗缩成黄豆大,墙上的影子便张牙舞爪起来。
第一夜,敲门声来的时候,大周正就着咸菜啃冻硬的窝头。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三声。沉闷,厚重,不像人手指关节的脆响,倒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门。
大周一个激灵,抓起墙角的斧头,凑到镶着厚玻璃的窗边。外面是墨汁泼过似的黑,雪光映着,只能看见塔基下一片白茫茫。他吼了一嗓子:“谁?”
没人应。风声裹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披上羊皮袄,拉开铁门。寒气“呼”地扑进来,呛得他肺管子生疼。手电光柱劈开黑暗,照向门口——除了他自己出来踩的脚印,雪地上干干净净。
“听岔了?”他嘟囔着缩回去,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第二夜,敲门声又来了。
“咚、咚、咚、咚。”
这回是四下。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精准得让人心头发毛。大周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隐约看见塔楼下,有一行脚印。
他头皮一炸。那脚印大得离谱,得有脸盆大小,深陷进雪里半尺多深,绕着塔楼,整整齐齐一圈,像给塔套了个箍。脚印的形状古怪,前宽后窄,分不出趾头,倒像是什么巨大的蹄子。
大周想起老辈人讲的山魈。说这深山老林里,有种东西,人面长臂,黑身有毛,脚是反长的,前脚跟后脚尖。大雪封山时,它们会找孤单的人家,学人敲门。你若应了,或是开了门……
他不敢往下想。那一夜,他抱着斧头坐在煤油灯下,眼睛瞪得酸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三夜,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敲门声没在半夜来。它挑在了天色将亮未亮,人最恍惚的时候。先是轻轻一下,像试探。停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又是两下,重了些。接着,三下,四下……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咚!咚!咚!咚!咚!”
不再是敲门,简直是撞门!整座铁皮塔都在微微震颤,锈屑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跃,几乎要灭。
大周浑身冷汗,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他不敢再靠近窗户,只敢用眼角余光瞥向玻璃。外面灰蒙蒙的,雪光映着,那行巨大的脚印还在,而且……似乎更多了,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把塔围得水泄不通。
他想起了儿子。儿子在城里读高中,上次来信说想考林业大学,将来也进山。他当时还骂他没出息,守着这穷山沟有啥盼头。现在,他只盼着能再见儿子一面。
恐惧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一点狠劲。大周哆嗦着,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他爹——老猎户留下的东西。一把磨得锃亮的猎刀,三颗用红布包着的、据说是灌了黑狗血又经萨满祝祷过的老旧步枪子弹。他爹临终前说,真遇上“不干净”的,这玩意儿比啥都顶用。
他把猎刀别在腰后,一颗子弹紧紧攥在手心,冰凉扎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骂娘,还是祈祷。
那一整天,他水米未进,耳朵支棱着,捕捉塔外的每一丝声响。风停了,雪住了,山林死一般寂静。这种静,比之前的喧闹更可怕。
最后一夜,终于来了。
没有风,没有雪。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钻出来,惨白的光照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幽蓝的、死气沉沉的微光。塔里冷得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
大周和衣靠在墙角,眼皮沉得打架,却不敢闭。攥着子弹的手心,已被汗浸湿。
子夜时分。
“嗒。”
一声极轻的、黏腻的响声,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贴在了外面窗户上。
大周猛地睁大眼睛,血都凉了。
那“东西”在动。缓慢地,从上往下,涂抹着玻璃。冰花被体温融开一道痕迹。接着,整面朝北的窗户,都被一个巨大的、扁平的阴影笼罩了。
它停了下来。
然后,大周看见了那张脸。
它几乎占满了整个窗框。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尸体般的青白,皮肤光滑得诡异,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塔内。鼻子只有两个小孔,嘴巴是一条细细的、水平的缝。
没有表情。没有活气。
它就那么贴着,隔着玻璃,与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忘记的大周,“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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