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是第一批抵达宿营地的,卸装、搭帐一气呵成,这会儿营地里只剩此起彼伏的轻鼾声,混着远处的虫鸣,沉得很。
许三多刚查完第三班岗,指尖挨个按过帐篷地钉,确认都扎得牢固,又扯了扯防风绳,绳身绷得笔直。
他脚步放得极轻,胶鞋踩在腐叶上几乎没声,绕着帐篷群慢慢往哨位走。
岗亭边的哨兵抱着枪斜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正粘得打架。
冷不丁听见二班帐篷里炸起一声吼,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枪瞬间端平,两步就窜到帐篷门口,刷地一下拉开了拉链,声音紧绷:
“什么情况!”
拉链响动惊得帐篷里半排人都弹了起来。
有的攥着作训服往身上套,有的迷迷糊糊去摸枕边的枪,个个睁着惺忪的眼,你看我我看你,全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
最里头铺位上,
侯宇蹬着睡袋在地上滚了半圈,胳膊在空中挥得有劲,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冲啊…… !”
许三多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帐篷门口,手电光压得很低,扫过一圈懵懵的脸,最后落在地上蹬睡袋的人身上,嘴角抿了一下,很快又放平。
“田龙。” 他压着声音叫,“叫醒他,都继续休息,没事。”
田龙坐在铺位边上,耳根子红得发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探身过去,伸手拍了拍侯宇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醒醒!别喊了!做梦呢!”
侯宇猛地睁开眼,看着满帐篷坐起来的战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滚到地上的睡袋,愣了好半天,脸唰地红透了,攥着睡袋边半天说不出话。
“都躺下。” 田龙挥了挥手,压低声音训,“大惊小怪的,就是说梦话。赶紧睡,明天还有三十公里山路。”
帐篷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大家重新躺回去,偶尔有憋不住的轻笑,埋在被褥里闷闷的,很快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开饭,这事顺着风就传遍了半个区队。
各班打饭的时候,都有人端着搪瓷饭盆往二班这边凑,胳膊肘碰碰田龙的胳膊,挤着眼睛笑:
“听说你们班昨晚出了个孤胆英雄啊?!”
还有人伸手拍了拍侯宇的肩膀,故意板着脸:
“可以啊兄弟,梦里都不忘战术,回头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
侯宇捧着饭盆,脑袋埋得快贴到盆沿,稀里呼噜连喝了三碗菜汤,脸埋在热气里,连头都不敢抬。
田龙扒拉着米饭,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对着凑过来的人抬了抬下巴:
“去去去,吃你们的饭去。再笑,下午爬坡让你们班打头阵,多扛两斤电台。”
周围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赶紧转回身扒饭,饭勺碰着盆沿叮当作响,混着山坳里的风,飘得老远。
第二天的日头比头天更烈,刚过晌午,盘山道上的浮土就被晒得发烫,胶鞋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
队伍的步点明显沉了一截,头天还能踩得齐整的脚步声,这会儿稀稀拉拉拉开了间距,
不少新兵腿上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晃一下肩,指尖攥着背囊带反复往上提,
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在作训服后背洇出一片片白花花的盐霜。
许三多立在道边的土坎上,左手腕抬到眼前,指尖按在手表上,目光扫过刻度,又抬眼望了望前头绕山而去的弯路,眉头微微蹙起。
张岭从队尾巡过来,手里攥着半壶凉白开,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凑过来:“排长,咋停在这儿?”
“你看这速度。” 许三多下巴往队伍方向轻点,“照这么挪,中午赶不上预定的大休息点。”
“那有啥难的,歇什么歇,咬咬牙往前赶,天黑前总能扎营。”
张岭满不在乎地摆手,目光扫过队伍里几个脚步拖沓的新兵,
“这帮小子就是没吃过苦,真搁咱部队拉练,谁管你累不累,任务节点卡死了,走不动就上收容车。”
“不行。” 许三多摇头,语气平静,
“头一回全装长途拉练,硬顶容易抻了韧带、磨坏脚掌,后半程更掉链子。中午减半小时休息,不挖无烟灶了,就地吃压缩干粮,省出的时间匀给赶路,也留二十分钟让他们揉腿松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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