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道歉和忏悔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把他整个人从头浇到了脚。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想说“这是我活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无话可说。
这个最坏的结果他来的路上，其实早就已经想过了。
因为换位思考，如果他是易学习的话，受了这么多年的气，他也不可能帮对方。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这个结果。
“我明白。”
李达康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听不清，“我不怪你，你这么做是对的，是我活该。”
他的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虽然疲惫但还撑着，现在那股撑着的气一下子泄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王大陆看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两个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臭脾气，一个嘴硬不肯说软话，一个心软不肯说好话。
明明都有和解的意思，却非要梗着脖子顶着脑袋硬撑。
“达康，你别当真！老易这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王大陆赶紧插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拍着李达康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易学习。
“你是不是傻？他要是真不想帮你，刚才在楼下就直接让我开车走人了，还用得着让你上来？”
易学习看着李达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开个玩笑不行吗？就许他这些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不许我开个玩笑？”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易学习，眼神里那种绝望和灰暗还没完全褪去。
“老易，我现在没有资格在意这些，你不帮我也是我活该。”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赌气和埋怨的成分，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认同的事实。
易学习沉默了。
他本来还想继续冷着脸，还想让李达康再多难受一会儿，让李达康尝尝他这二十多年来被冷落被遗忘的滋味。
但看到李达康这副样子，他心里那股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气忽然就泄了。
李达康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从来不肯认错不肯低头的李达康，那个永远觉得自己站在正确一边的李达康，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个被生活打趴下了的老人。
王大陆见气氛有所缓和，赶紧趁热打铁。
“好了好了，都坐下说话，别都杵在那里跟两根电线杆子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李达康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易学习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王大陆为了把气氛彻底活跃起来，故意把话题岔开了。
“老李，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金山县，我们三个人去钓鱼那回？”
“那次是谁非要站在塘边那块松动的石头上，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鱼塘里？要不是老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你的后衣领，你堂堂一个县长就成了落汤鸡了！”
易学习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是这些年来王大陆第一次在提到金山县往事时看到易学习笑。
“我怎么不记得？那石头松得都快掉进水里了，我让他别站那里，他不听，非说那里视野好。结果呢？脚刚踩上去就滑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要不是我反应快，他那一百五六十斤就喂了鱼了。”
王大陆哈哈大笑，“对！李达康他当时脸都白了！”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个老兄弟说起当年的糗事，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怀念。
“那件事之后达康还请我喝了一顿酒，说是感谢救命之恩，结果就请了一瓶五块钱的二锅头，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就是食堂剩下的花生米。”
易学习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冰冷和怨恨已经消散了大半。
“那时候虽然条件艰苦，但感情是真的好。三个人在金山县的食堂里分馒头，他饭量大吃得多，每次都抢我的，我说你一个县长抢我的馒头你好意思吗，他说县长也是人县长也要吃饭。”
“我不知道达康为什么在功成名就之后就变成了独来独往的性格。”
易学习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了下去，刚才那丝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和伤感。
“不联系我，也不联系大陆，好像我们这些老朋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不是觉得当了大官就不需要老朋友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穷酸兄弟配不上他省委常委的身份？”
李达康被这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那些解释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不需要。”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是不敢面对。”
他抬起头来看着易学习，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强势和自信。
“老易，我不是忘了你，是不敢想起你，这段时间每次碰到你，你叫我的那声李书记，客客气气公事公办，我听着心里像是有刀子在剜。”
“你越是不怪我，我越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当年替我扛了那么大的事，我却没有拉过你一把，这份亏欠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所以我就躲着你，想躲得越远越好，好像这样就不用想起自己欠了你多少。”
李达康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今晚王大陆在电话里骂我，骂我太自以为是，骂我忘恩负义，骂我飞黄腾达了就不认老兄弟，他骂得对，这些年来是我太混账了。”
“老易，以后我不会再躲了，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会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不是说说而已，我会用行动来证明。”
……
半个小时的寒暄让三个人之间那道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
易学习从窗边走到床边坐下，和李达康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刚才的隔着整个房间变成了不到两米。
王大陆看着这两个老兄弟终于不再像陌生人一样互相回避，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大石头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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