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五)
五十五、黄河冰下的脉动
那颗廉价水果硬糖带来的甜腻与恶心感,在口腔和胃里盘踞了许久,最终才被更加汹涌的、仿佛来自身体最深处榨干一切的饥饿寒痛所覆盖。夜晚显得格外漫长,黑暗凝滞如墨,寒冷不再仅仅是外部的侵袭,而是从内脏、骨髓里向外扩散的冰层。李明霞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喉咙的痛感,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时而清晰锐利地感知着每一处疼痛的细节,时而飘忽涣散,沉入无梦的、连寒冷都暂时忘却的深渊。灰灰舔舐手背的触感,成了维系她与现实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只是几分钟,洞外呼啸的风声里,夹杂进了一种新的、微弱却持续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枯枝折断声,而是一种……沉闷的、间歇性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极有规律的“咚……咚……”声,间隔很长,但每一次响起,都带着一种沉厚的、不容忽视的震颤,透过冻土和岩石,隐约传递到洞穴里。
李明霞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心跳,或是耳鸣产生的幻觉。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与风声的尖啸形成了截然不同的节拍。像一颗巨大的、被冰封的心脏,在缓慢而顽强地搏动。
灰灰也听到了。它猛地抬起头,耳朵警惕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困惑的咕噜声。小猫们被母亲的动静惊醒,不安地蠕动着。
那是什么?
在求生本能的微弱驱使下,也或许是那声音本身蕴含的某种原始力量,李明霞撑起仿佛已经冻僵、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挪向洞口。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胃部传来警告般的抽搐。她拨开当作门帘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破毡布一角,向外望去。
天还没亮。但雪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和几颗寒星。月光比之前明亮了些,清冷地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万物都裹着一层幽蓝的银辉。
声音的源头,在黄河的方向。
她眯起眼睛,努力适应外面的光线和寒冷。视线越过覆雪的卵石滩,投向那道早已失去奔腾气势、被厚厚冰层覆盖的沉默大河。
然后,她看到了。
冰层,并非铁板一块。
在靠近河心、水流原本最湍急的某一段,巨大的、灰白色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不止一道。月光下,能隐约看到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从某个中心点向四周蔓延。那沉闷的“咚咚”声,正是从那裂缝中心传来的。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冰层轻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隆起和震动,裂缝似乎也随之扩大一丝。
不是心跳。
是冰层之下,被禁锢了一个冬天的、黄河的水流,在积蓄力量,在试图破开这厚重的冰盖。是封冻的河床下,那股从未真正死去的、属于大河的脉动。
那声音并不悦耳,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毁灭性的力量感。但不知为何,这来自自然的、庞大而原始的声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李明霞濒临麻木的心上。
不是温暖,不是食物,不是希望。
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近乎残酷的“存在”的证明。
连这条奔流了千万年、见证过无数生死的大河,都会被冻结、被束缚。但它没有死。它在冰层之下,依然流动,依然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那“咚咚”的撞击声,是它的挣扎,是它对寒冬的、沉默而顽固的反抗。
而她呢?
一个渺小的、病弱的、几乎被饥饿和寒冷吞噬的人,蜷缩在这黄土崖下的洞穴里。
她的“冰层”是什么?是疼痛的胃,是严寒的天气,是空无一物的荒野,是看不到尽头的生存困境。
她的“冰下之水”呢?还在流动吗?还有力量吗?
她不知道。
但听着那来自黄河冰下的、沉闷而持续的搏动,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鸣,在她死寂的内心深处,被唤醒了。那不仅仅是求生的本能,那是一种……更接近于“对抗”本身的东西。像那颗硬糖的甜味对抗虚无,像灰灰的舔舐对抗绝对的孤独,像此刻冰下黄河的脉动,对抗着看似永恒的封冻。
她就这样,在洞口刺骨的寒风里,不知站了多久,望着月光下冰层裂缝蔓延的方向,听着那一声声沉重的“咚……咚……”。
直到双腿冻得完全失去知觉,直到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才重新爬回洞穴深处,蜷缩起来。余烬早已冰冷,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被那无边的寒冷和绝望吞噬。
胃还在疼,尖锐而清晰。
身体依旧虚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但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冰下的脉动。一下,又一下。
灰灰和小猫们重新依偎过来,分享着彼此那点可怜的体温。
天快亮的时候,那“咚咚”的声音停止了。或许是冰层暂时抵御住了水流的冲击,或许是力量需要再次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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