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四)
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不是自然醒,是被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带着酸腐气味的痉挛硬生生拽出睡眠的泥潭。李明霞蜷在床上,额头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等那一波尖锐的绞痛稍稍退潮。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单薄的汗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传来收废品老汉那千篇一律、拖沓悠长的吆喝,还有楼下早点摊油锅刺啦作响的声音,混合着这座城中村白日里特有的、浑浊而充满烟火气的嘈杂。
这嘈杂,与她刚从身体里带回来的、那片无边戈壁的绝对寂静,形成了尖锐的、几乎令人耳鸣的对比。
她慢慢撑起身子,动作滞涩得像生了锈的机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阳台。那盆绿萝的墨绿色阴影几乎填满了整个窗框,将本就吝啬的光线过滤得更加昏暗。藤蔓的走势更加恣意狂放,有几根嫩绿的卷须甚至探进了屋内,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无声的、观察般的意味。
胃部又是一阵翻搅。她移开视线,下床,走到那个小小的、水龙头总是滴滴答答的洗手池边。拧开,掬起一捧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比出发前更加瘦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晒伤的痕迹褪成不均匀的暗沉,新长出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结着深色的血痂。眼神……眼神里那片从荒原带回来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此刻被生理性的疼痛和重新涌入的城市噪音搅动着,显得有些涣散和……空茫。
她换了身干净但同样旧得发白的衣裤,把挎包里剩下的几颗水果糖、空了大半的药瓶、皱巴巴的地图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背上那个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超市帆布包,走出了出租屋。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早餐混杂的气味。下楼,穿过永远湿漉漉、堆着杂物的巷子。夏末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但很快就会被即将升起的烈日烤干。她走向公交站,脚步虚浮,身体内部持续的钝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回到超市。换上那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弛的蓝色工作服。布料的触感,货架金属边框的冰凉,价签枪握在手里的重量,消毒水混合着各类商品散发出的、复杂而熟悉的气味……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极其坚固的、不容置疑的日常秩序。这秩序,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丝毫改变,像一潭死水,等着她这个离群片刻的游魂,重新沉溺其中。
张姐第一个看见她,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李姐?!你……你回来了?这……这多久没见了?店长前两天还念叨,说你再不来就不用来了!”她凑近,压低声音,目光在李明霞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上和手上新添的粗糙痕迹上扫来扫去,“你这回‘回老家’,回得可够狠的啊?瞧你这模样……”
李明霞只是“嗯”了一声,开始清点自己负责区域货架上的缺货。动作有些生疏,但肌肉记忆很快苏醒。弯腰,搬货,上架,打价签。腰椎的旧痛和胃部的隐痛,随着这些重复性动作,立刻找到了它们熟悉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啃噬着她。
店长果然黑着脸过来了,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才开口,语气硬邦邦的:“还知道回来?工资扣到下个月了。再有无故旷工,直接走人。”
李明霞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继续着手里的活,低声回了句:“知道了。”
日子似乎就这样无缝衔接,滑回了她出发前的轨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去黄河边发呆。超市的嘈杂,出租屋的寂静,身体的疼痛,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令人麻木的三角。那场深入戈壁腹地的旅程,那些深夜濒临冻毙的恐惧,那片奇诡的土林和冰冷的“鬼湖”,那点岩缝里微弱的绿色,地质队员粗粝的谈笑和篝火……所有这些,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遥远而不真实的梦境。它们带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震动和确认,迅速被日常生活的强大惯性所吞没、碾平。
唯有身体,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书记官,记录着一切。胃痛发作得更加频繁,有时在超市里突然袭来,她不得不扶着货架,弯下腰,等那阵绞痛过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引来顾客或同事侧目。晚上,疼痛常常让她无法安睡,只能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轮廓,在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中,明明灭灭。
她开始更频繁地吃药。从药店买来最便宜的非处方胃药,一把一把地吞下去。药片短暂地麻痹了疼痛,却也带来一种空荡荡的、化学性的钝感。味觉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吃什么都是木木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那盆绿萝,继续它的狂欢。藤蔓已经不止占据窗户,开始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蔓延,在昏暗的屋里投下更加浓重、更加错综复杂的阴影。叶片肥厚得近乎畸形,绿得发黑,透着一股森然的、与这狭小空间格格不入的旺盛生命力。李明霞不再去看它,也不再修剪。她与它,像两个互不干涉的房客,各自在这方寸之地的两端,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共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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