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硬气。赵卫国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
“可接下来咋办？”他问。
孙大爷掰着手指头算：“第一，抓紧修林蛙池，赶在秋天繁殖季前修好；第二，参田补苗，我那儿还留了些参籽，能补十亩；第三，蓝莓田抓紧追肥，把损失的果子补回来些。”
“钱呢？”小梅轻声问，“修池子、补苗、追肥，都得花钱。可咱们现在……账上不宽裕。”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赵卫国心里清楚，公司账上的钱，大部分都压在原料和成品上了。这场洪水一来，成品泡了水，原料损了，资金链一下子就紧了。
孙大爷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着烟。屋里静下来，只有赵山吃饭的“呼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爷子开口：“我那还有二百块钱棺材本……”
“那可不行！”赵卫国立刻打断，“您的钱不能动！”
“不动咋整？”孙大爷瞪眼，“等着烂摊子摆那儿？”
“我想办法。”赵卫国说，“明天去县里，找信用社看看能不能贷点款。”
“贷款？”小梅担心，“能贷下来吗？咱们这刚遭了灾……”
“试试。”赵卫国心里也没底，但不能露怯，“实在不行，先把省城那两套房子卖了应急。”
小梅张了张嘴，没说话。那两套房子是他们去年买的，位置好，眼瞅着要涨价，现在卖太亏了。
孙大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先别急卖房。明天我跟你去县里，我这张老脸，在信用社还能说上几句话。”
赵卫国心里一暖：“孙大爷……”
“少废话。”老爷子摆手，“吃完饭早点睡，明儿个一早走。”
夜里，赵卫国躺炕上睡不着。小梅轻轻翻身：“愁钱的事？”
“嗯。”赵卫国老实承认。
“要不……我先回娘家借点？”小梅小声说，“我哥前几年跑运输攒了些……”
“不行。”赵卫国握住她的手，“咱们自己的事，不拖累娘家。”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赵山在里屋睡得正香，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黑豹在堂屋窝里动了动，大概是腿疼，哼唧了一声。
“豹豹的腿快好了吧？”小梅问。
“快了。”赵卫国说，“这老伙计，比人扛造。”
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小梅轻声说：“其实……孙大爷说得对，根子还在。只要人在，只要黑豹在，只要那些种蛙、参苗、蓝莓树还在，咱们就能重新来。”
赵卫国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妻子的脸。小梅今年二十五了，脸上有了操劳的痕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不怕？”他问。
“怕啥？”小梅笑了，“当年你刚重生回来那会儿，家徒四壁，爹还躺在炕上等药，那会儿才叫怕呢。现在好歹有家有业，怕个球！”
这话说得糙，但提气。
赵卫国也笑了：“对，怕个球。”
第二天天刚亮，孙大爷就来了。老爷子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还戴了顶旧呢帽——这是要见人的架势。
两人骑自行车往县里去。路上，孙大爷坐在后座，叼着烟袋，忽然说：“卫国，你知道我为啥非得跟你来吗？”
“为啥？”
“我怕你年轻，脸皮薄，张不开嘴。”孙大爷说，“贷款这事，得拉下脸来求人。我这张老脸不值钱，豁出去就是了。”
赵卫国心里酸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蹬车蹬得更用力了。
到县信用社时，刚好九点开门。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孙大爷，愣了一下：“孙叔？您咋来了？”
“小王啊，”孙大爷摘下帽子，“找你办点事。”
原来这信贷员姓王，家是邻屯的，小时候跟孙大爷学过下套子。
“啥事您说。”王信贷员很客气。
孙大爷把情况说了，最后道：“就想贷点款，救救急。”
王信贷员听完，面露难色：“孙叔，不是我不帮……可你们这刚遭了灾，还款能力……上头查得严。”
“我知道。”孙大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本红皮证书——一本是公司被评为“省级龙头企业”的奖状，一本是产品获“最受欢迎”的证书。
“这些，够不够当抵押？”老爷子问。
王信贷员接过证书，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赵卫国：“你就是赵卫国？靠山公司的？”
“是。”赵卫国点头。
“你们公司……我知道。”王信贷员推推眼镜，“我媳妇爱喝你们的蓝莓汁。这样，你们填个表，我尽量往上申请。”
表格填完，递进去。王信贷员看了看：“想贷多少？”
赵卫国报了个数：“两万。”
“两万……”王信贷员沉吟，“数目不小。这样，你们等消息，我尽快。”
从信用社出来，孙大爷长出一口气：“成不成的，尽人事听天命。”
两人往回走。快到屯子时，远远看见路口站着个人——是李铁柱，正伸着脖子往这边望。
“咋样？”李铁柱迎上来。
“等信儿。”赵卫国说。
李铁柱搓搓手：“那个……大伙儿凑了点儿钱，不多，三千块，先应应急。”
赵卫国愣住了：“大伙儿凑的？”
“嗯！”李铁柱说，“刘老歪出了五百，孙小宝出了二百，王猛他媳妇从娘家借了三百……都是自愿的，说公司好了大家才能好。”
赵卫国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路边的杨树叶哗啦啦响。
孙大爷拍拍他的肩：“看见没？这就是本钱。人在，心在，本钱就在。”
远处，屯子里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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