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卓格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极其轻微,唯有眼窝深处那两团幽绿魂火随之前后晃动了一下。
那火焰在他黑洞洞的眼眶中平静地燃烧着,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每一个将目光持续投向那里的人,都感到自己的灵魂正被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抽离。
随后,他用那种如同两块骨片在万年荒原上被风沙反复打磨过般的干涩声音,缓缓开口道:
“我离开前,听闻议长们的初步一致意向是……‘暂停’。”
“暂停?”帕达卡忍不住出声。他兜帽下的阴影中,那串由细小指骨串联而成的骨链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阴影中透出的精神波动,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着的不甘与质疑,“就……这么搁置吗?巴莱莫好歹也是我们中的一员,是十二统领之一。他的陨落,不仅仅损失的是他那一支的力量,更是折损了我们整个死兽派系的颜面。如果连统领级别的成员在外面被杀了,我们都毫无反应,那下面的人会怎么看?其他势力又会怎么看我们?”
帕达卡的声音在偏殿的骨墙之间徘徊,如同被那些早已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骨骸所吸收,又如同被它们以某种沉默的、嘲讽的方式反弹回来,推动着颅骨灯中的苍白冷焰陡然跳动了几下。
“只是‘暂时’搁置而已。”艾卓格打断了他。那两团幽绿魂火视线从帕达卡身上扫过,不带任何情感,却让帕达卡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从兜帽下探入、直接注入身躯。
艾卓格的声音依旧那么干涩、暗哑、平缓,如同在宣读一篇已经尘埃落定的判决,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议长们认为,兽园镇的情况,远比我们之前所预估的更加复杂。那里的水,浑浊得连最深谙其中门道的人都不敢轻易下脚。我们死兽派系的尸兽资源虽然看似丰富,但那些缝合憎恶兽的每一根骨骼、邪心兽兵的每一颗心脏、恶骸战将的每一块魂骸核心,都是从无数场战斗中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它们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在情报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盲目地将我们宝贵的力量投入一个深浅未知、甚至可能毫无收获的‘无底洞’里,非智者所为。
“退一步说,即便兽园镇那里真的存在‘腐朽金苹果’的线索——我知道你们就没有不对那东西念念不忘的——但在获取足够的情报、充分权衡得失之前,贸然行动,只会让我们的人步上巴莱莫的后尘。”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漫长、更加沉重。只有骸骨行宫深处永不停歇的风穿过无数骨缝时发出的、如同远方亡者低语般的呜咽声,在每一个人耳边盘旋不去。
周边那些由各类生灵股骨和肋骨拼接而成的墙壁,在苍白冷焰的映照下,投下无数杂乱无章的阴影,那些阴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缓缓蠕动着,仿佛整座行宫本身也在倾听着这场对话,也在用自己沉默的方式表达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志。
伊德瑞斯似乎终于从“尸巫议长苏醒”所带来的震惊中恢复了一点。他仍然坐在那张骨椅上,但之前那种张狂到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的姿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肩部那副由不知名巨兽完整下颌骨制成的狰狞肩甲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极为轻缓的摩擦声。他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但语气与之前相比,收敛了何止百倍:
“那……咱们这骸骨行宫,千里迢迢从北境腹地一路挪到这鸟不拉屎的死烬丘陵顶上,还停了这么久……是来干嘛的?就为了看这片除了骨灰还是骨灰的‘风景’?虽然这景致……倒还算是……挺合咱胃口……”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完全消弭在喉咙深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想用这拙劣的玩笑来缓解气氛,还是仅仅因为不习惯如此长久的沉默而下意识地想发出点声音。
艾卓格沉默了整整几秒钟。
然后,他选择了完全无视伊德瑞斯的发言。
他面向所有统领。那两团幽绿魂火逐一扫过沃里克、扫过帕达卡、扫过托尔德、最后在伊德瑞斯身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又移向了偏殿更深处那些被阴影所吞没的角落。
他的声音越发加重了,那干涩的、如同锈蚀金属在粗糙骨面上刮擦的嗓音中,注入了一道明确得不容任何人误解的指令。这道指令所散发出的,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权威所特有的寒意:“我们停驻于此,首要核心任务,是汲取这片‘古战场’地下积累沉淀了上千年的‘死之力’。这片死烬丘陵为何能成为骸骨行宫选定的落脚之处?因为这里每一寸土地之下,都埋藏着无数被时间遗忘的遗骨。那些死者虽然早已连名字都被风沙抹去,但它们残留在骸骨和大地深处的‘死之力’,却从未真正消散。它就在我们脚下,在那片被灰白骨粉覆盖了不知多少层的地壳之下,如同一条沉睡的、由最纯粹之死亡和怨念汇聚成的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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