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苏文渊和婉娘联袂而来时,林轩正独自在院中石桌上摆弄几枚铜钱。
两人神色都有些赧然,尤其是苏文渊,进门便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姐夫,昨日那道分牛题……我想了一整夜,纸都画废了几张,怎么分都不能整头整头地分。”
他顿了顿,苦笑,“婉娘也帮着想了,亦是不得其法。”
婉娘立在苏文渊身侧,闻言微微摇头,轻声道:“林先生此题甚是巧妙,只怪我们愚钝。”
林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小舅子,婉娘姑娘,”他替两人斟上茶,语气平和,“你们可知,这题昨日三七和小莲也解了?”
苏文渊一怔,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他二人……答出来了?”
“嗯。三七用石子摆弄,小莲亦想到了关键。”林轩放下茶壶,目光平和地看向苏文渊,“你可知为何他们解得,你们却困住了?”
苏文渊抿唇,不语。
“因为你们读书太多了。”林轩说。
这话听着像讽刺,语气却不是。苏文渊愣了愣,抬眸看他。
“读书本是好事,开眼界,明事理。”林轩缓声道,“但有时候,读得太久,反而容易把自己装进书里。题目上写‘十七头牛’,你们就只盯着这十七头;题目上说‘分给三个儿子’,你们就只想着该怎么分才公平。这是题框住了你,还是你框住了自己?”
苏文渊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话也不说,撩袍便往前堂方向快步走去。
林轩望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没拦。
婉娘有些无措,看看林轩,又看看苏文渊消失的方向,最终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绞着袖口的丝绦。
不多时,苏文渊回来了。
他步伐比去时慢了许多,边走边低头喃喃着什么,眉间紧蹙,目光却不再像来时那般茫然。他重新落座,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猛然抬头,看向林轩,眼中像燃了一簇微火:
“姐夫,我明白了。”
他语速略快,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读书本身是为扩宽眼界、明晰事理,可若读得久了,反倒容易将书中的‘定例’奉为圭臬。那题目分明只是考验思维之灵活,我却硬要循着什么‘整除’、‘不可加不可减’的规矩来解——这规矩并非题目所设,是我自己给自己设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跳出题目之外,方见解法;跳出书中框架,方见天地。”
林轩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没有揄扬,也没有太多夸赞,只是平静的、长辈看晚辈终于想通了某个道理时的那种,若有深意的颔首。
“你能有此领悟,也不枉费我一片苦心。”
苏文渊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朝林轩深揖一礼。
“多谢姐夫指点。文渊……倍感受益。”
婉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有柔和的光。她看得出苏文渊这一揖里,不止是谢一道题。
她轻声开口,仍带着几分不解:“文渊,那答案究竟是什么?”
苏文渊重新坐下,这回神态松弛了许多,甚至带了点笑意。他转向婉娘,低声道:“借一头牛。”
“借一头牛?”婉娘重复着,秀眉微蹙,旋即那蹙眉化开,眸中骤然亮起粼粼的光,“借一头牛……凑成十八,分完九、六、二,恰好十七……那一头是借的,还回去便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林轩,满是叹服,“林先生,此题……甚是巧妙。”
林轩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桌上茶水:“婉娘姑娘,小舅子,用茶。”
婉娘执杯,轻轻抿了一口,垂眸不语。
林轩也没催,自顾自饮茶。苏文渊则在一旁絮絮说起这几日读书的困惑与领悟,气氛平和,茶水渐凉。
只是婉娘那杯茶,握了很久,却没再喝第二口。
她几次抬眸,欲言又止;又几次垂眼,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苏文渊渐渐察觉了。他侧过头,见她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不由失笑:“婉娘,你这是怎么了?姐夫不是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婉娘顿了顿,抬眸看了林轩一眼。
林轩放下茶杯,神色温和:“婉娘姑娘,在这里不必拘谨。”
婉娘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林先生,你此前留给碧波阁的那两首曲子……如今已传遍霖安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很多遍:“尤其是那首《明月几时有》,词曲俱是上品,城中争相传唱。近来更有外地商客慕名而来,为听此曲一掷千金,甚至有人重金求曲,愿买断阁中乐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想……林先生能否再作一首?”
苏文渊立刻接过话头,语带热切:“是啊姐夫,我有京城的信友也传来消息,说京中教坊司如今最时兴的曲目,就是那首《明月几时有》。他们不知作者何人,只当是江南新出的哪位词曲大家。”
他目光灼灼看着林轩,“姐夫,你若能再有佳作传世,流芳百年亦非妄言。那是多少文人墨客求而不得的机缘啊。”
林轩听着,笑了笑,低头喝了口茶。
“哦?这么快就传到京城了?”
“千真万确!”苏文渊用力点头,“我可以作证!”
林轩放下茶杯,瓷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也罢,”他说,“那就再作一首。”
婉娘眉目微睁,难掩惊讶:“林先生……这么快就有灵感了?”
林轩唇角微弯,笑意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复杂。
“灵感谈不上,”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脑子里太多,一时间还不知道该选哪首。”
苏文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说的是人话吗?
婉娘亦是怔住。她见过太多文人墨客,有人穷尽半生只得一首传世之作,便已引为毕生荣光;有人反复雕琢一字一词,数月仍难定稿。可眼前这人,竟说“太多”“不知选哪首”——
她垂眸,轻声道:“寻常人若有半首传世,已是莫大的幸事。林先生如此……果然不是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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