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6日,傍晚十七时三十分,沈阳站
火车启动时没有鸣笛。
林锋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风口,看着站台缓缓向后滑去。站台上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鲜花,没有锣鼓。只有几个铁路职工拎着信号灯站在雪水未干的月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列军列驶向夜色深处。
这是命令。秘密入关,不能惊动任何人。
林锋退回车厢。
这是一节闷罐车厢改装的临时运兵车,四十个人挤在一起,铺盖卷靠墙码成一排,中间留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过道。车壁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也许是前一批运兵的战士留下的,也许是更早的时候,运什么别的东西留下的。
李文斌的侦察营提前一天出发,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山海关附近。周大海的教导组还在南下的火车上,不知道这会儿到了哪里。
林锋在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说是窗,其实只是一条巴掌宽的缝隙,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道漏风的细缝。
沈寒梅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凉透的水。
“冷吗?”林锋问。
沈寒梅摇摇头。
她穿着一身新发的冬装,比在卫生队时厚实些,领口的棉绒沾着几粒还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她的左臂上别着卫生队的袖标,红色的,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显眼。
“小赵呢?”林锋问。
“后面那节车厢。”沈寒梅说,“和药品在一起。”
她顿了顿。
“他非要去。说顾营长教过他打枪,不能白教。”
林锋没有说话。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刚上车时的喧哗已经过去,战士们把铺盖卷摊开,有的靠墙坐着,有的已经躺下。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抽烟,烟顺着那条漏风的缝往外飘。
黑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趴在林锋脚边,把头埋在前腿之间。
这狗是沈阳解放后跟来的。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人赶它走。它跟着炊事班走了二十里路,又跟着上了火车。炊事班长老王说,这狗有灵性,知道跟谁走能吃饱。
林锋把手放在狗背上,毛又粗又硬,还有一股子灶房的味道。
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那条漏风的缝外只有黑漆漆的夜,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转瞬即逝。
1948年11月26日,夜二十一时,军列通过辽河大桥
林锋没有睡着。
他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很。
一九四五年四月,他第一次坐火车。
那是从湘西去芷江的路上,坐的是敞篷的货车,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他左臂的烙铁伤还没好利索,挤在一堆哼哼唧唧的人中间,闻了一路血腥味和碘酒味。
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现在他知道。
车轮的声音变了,变得空了些,响了些——这是上了桥。
辽河大桥。
林锋站起身,走到那条漏风的缝隙前,把眼睛凑上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灌进来,冰凉刺骨。
但他知道下面是辽河。一九四六年春天,他们从这里渡河,往北撤,撤向松花江。一九四七年冬天,他们又从那里渡河,往南打,打回四平。
三年了。
三年,辽河还在,桥也还在。
桥上的人换了几茬。
1948年11月27日,凌晨三时,军列临时停靠某小站
车停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停,停多久。车厢里有人醒来,低声问了几句,没人回答,又沉沉睡去。
林锋下了车。
小站没有站台,只有一间孤零零的扳道房,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扳道房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一两声笑。
铁轨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启明也下来了。他站在车尾,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参谋长,”林锋走过去,“睡不着?”
陈启明点点头。
他把烟递过来。林锋摇摇头。
陈启明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司令员,你说北平什么样?”
林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去过。”
陈启明笑了。
“我也没去过。”他说,“民国二十六年离开广东,就没回去过。一路往北跑,跑到武汉,跑到重庆,跑到东北。”
他顿了顿。
“现在又要往南跑了。”
林锋没有说话。
远处,扳道房的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手里拎着信号灯,朝车头方向晃了晃。
汽笛响了一声,短促,低沉。
“走吧,”林锋说,“要开了。”
他们上车。
1948年11月27日,上午八时,军列进入山海关
天亮了。
车厢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所有人都涌向那条漏风的缝隙。
林锋没有挤过去。他站在人群后面,透过那些挤在一起的肩膀和脑袋,看着那条巴掌宽的缝外掠过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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