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开始敲打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安魂曲。厂房内，昏暗的应急灯光在沈易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林劫刚刚给他注射了一针从紧急医疗包里找到的高效凝血剂和广谱抗生素，但沈易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失血和感染正在迅速吞噬他本已虚弱不堪的躯体。
林劫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肋骨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提醒他之前的碰撞伤得不轻。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是碎玻璃的“杰作”，他只是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鲜血仍在慢慢渗出。但所有这些物理上的痛苦，都比不上他内心的煎熬。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雨声和沈易艰难的呼吸，感觉自己正被一种冰冷的、粘稠的绝望一点点包裹、吞噬。失败了，一败涂地。不仅没能触及“稷下”的核心，反而损失惨重，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个鬼地方。阿哲……阿哲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敢想，不能想。最好的情况是阿哲也成功逃脱了，但理智告诉他，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在那种天罗地网般的包围下，阿哲主动引爆EMP为他们争取时间，生还的几率……林劫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就在这时，他那台屏幕碎裂、勉强还能开机的便携终端，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提示音。不是通讯请求，而是新闻推送的紧急警报。这是他之前设置的关键词触发警报，一旦公共新闻网络中出现与“稷下”、“恐怖袭击”、“逮捕”等相关的高热度信息，就会通知他。
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点开了那条推送。
标题用刺眼的红色粗体标出，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他的眼底：
【即时新闻】袭击“稷下”中心恐怖分子头目之一落网，于拘留期间畏罪自杀身亡！
下面的配图，是一张经过处理的、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照片——正是阿哲！照片上的他穿着那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有血迹和污渍，眼神空洞，被两名身穿巡捕制服的人架着胳膊。背景似乎是某个拘留所的临时关押室。
“呃……”林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在他的灵魂里。
新闻稿写得极其“标准”且冰冷：
“……今日凌晨，针对我市关键基础设施‘稷下’数据中心的恶性恐怖袭击事件取得重大进展。网域巡捕总署宣布，成功逮捕一名主要袭击者（代号‘哲’，男，25岁）。该嫌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承认其受境外恐怖组织‘墨影’指使，意图破坏我市核心数据安全。然而，在拘留审讯期间，该嫌犯因畏罪心理压力过大，利用隐蔽手段自杀身亡。巡捕总署发言人‘獬豸’重申，将坚决打击一切危害城市安全的恐怖主义行径，维护‘龙吟系统’下的稳定与秩序。目前，对其余在逃嫌犯的追捕工作正在全力进行中……”
畏罪自杀？
放他妈的屁！
林劫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锈蚀的机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上的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布条。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谋杀！是灭口！
阿哲是什么人？他是“墨影”组织里最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之一，是那个相信技术可以创造更美好世界的傻瓜，是那个即使在最危险的行动前夜，还会偷偷擦拭他珍藏的、印着自由软件基金会标志的旧水杯的怀旧家伙！他怎么可能“畏罪”？他对抗系统，是因为他坚信系统正在扼杀人性，而不是因为他害怕所谓的“罪”！
还“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林劫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阿哲肯定是在被捕前就触发了EMP，他根本什么都没说，或者说，巡捕根本不需要他开口。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合理”的结局，一个能快速结案、杀鸡儆猴的结局。“畏罪自杀”是这套冰冷机器最熟练、最常用的脚本之一！
新闻里那张模糊的照片，阿哲那空洞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决心赴死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更像是……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折磨后，精神彻底崩溃的麻木？或者，根本就是在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后，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影像？
林劫不敢再深想下去。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不寒而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反复切割他的内脏。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是他制定的计划，是他相信了安雅那该死的、漏洞百出的情报，是他把阿哲和沈易带进了这个必死的陷阱！如果……如果他能再谨慎一点，如果他能早一点识破这是个圈套，如果他能代替阿哲去执行那最后的任务……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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