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向北又走了二十天，火谷渐渐变了样。火不再是红通通地往上蹿，而是贴着地面爬，像一条一条火蛇，慢悠悠地往北蠕动。铁头踩到一条火蛇，鞋子烧着了，他赶紧脱了鞋，用沙埋住。春草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火蛇不烫。北望蹲下去，手按着火蛇，火蛇从她手指间绕过去，没烧她，像认识她。
“火不是在烧。是在找根。”
铁头愣住了。“火找根干什么？”
北望把手伸进火里，火不烫，温温的。“火在找根。根在地底下，火在地上。火想下去，下不去。根想上来，上不来。火和根分开了，都活不了。”
那年春天，北望在一道火蛇跟前停下来。火蛇很长，从东边爬过来，往西边爬去，看不到头。她蹲在火蛇边上，手按着地，地和火一样温。她闭上眼睛，和火说话。说了一天一夜，火蛇不动了，停在那里，像在等她。北望站起来，沿着火蛇往西边走。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走了半天，火蛇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块大石头，石头是黑的，很烫，上面长着东西。不是苔藓，是根。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缠在石头上，根尖是红的，被火烧的。
“根找到了。火也找到了。”
铁头蹲在石头边上，手按着根，根是烫的。“这根还能活吗？”北望点点头。“能。火在养它。火把热给它，它就不冷了。”
那年夏天，北望在石头边上种了一棵树。树苗是从南边带来的，根上带着土。她种在石头缝里，浇了一瓢水。水浇下去，滋滋响，冒白烟。树苗活了，叶子绿了，根扎下去了。树根碰到石头上那些红根，缠在一起，像两个人握手。红根把火的热传给树根，树根把水送给红根。火不烧了，根不烫了。
“火和根连上了。火养根，根养树。”
那年秋天，北望沿着火蛇走，走一路，种一路树。火蛇到哪里，树就种到哪里。树活了，火蛇就灭了。不是灭了，是钻进树根里了。树根把火吸进去了，树干是温的，叶子是温的，整棵树都是温的。铁头把手贴在树干上，暖洋洋的，像抱了一个火炉。
“这树能烧火吗？”北望摇摇头。“不用烧。它自己就是火。”
那年冬天，北望走到了火蛇的源头。源头是一个大坑，坑是圆的，像被人用勺子挖出来的。坑底是火，不是蛇，是湖。火湖，满湖都是火，红通通的，烧得很旺。湖中间有一个岛，不大，几丈宽，岛上长着一棵树。树干是红的，像血，叶子也是红的，像火。树很高，树冠伸到天上，像一把火伞。
北望蹲在湖边，手按着火，火不烫，温温的。她闭上眼睛，和火说话。说了很久，睁开眼。“火说，树是根种的。根从湖底长上来，长到岛上，长成了树。树活了，火就不烧了。”
铁头看着湖中间那棵树。“怎么过去？”北望站起来，走到湖边，脚踩在火上，火不烫，像踩在棉被上。铁头也踩上去，也不烫。春草也踩上去，也不烫。三个人，一排，走在火湖上，像三只会飞的鸟。
走到岛上，北望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温的。她把脸贴在树干上，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她睁开眼睛，看着树。“根，你活了。”
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说，活了。
那年春天，北望在火湖边上种满了一排树。树是火湖里的树种出来的，树根扎到湖里，把火吸走了，湖不烧了，水从湖底涌上来，火湖变成了水湖。水是清的，凉的，甜的。铁头捧了一捧，喝了，甜的。春草也喝了，甜的。北望也喝了，甜的。
“火湖变甜了。”
那年夏天，北望没有回海边。她蹲在湖边，守着那棵树。铁头和春草也蹲在她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绿色的树荫下，像三块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湖下面传来的。北望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红的，很细，像铁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北边还有火。更远，更大。火里有树，树里有根，根里有魂。魂在等人去听。”
铁头看着她。“还去吗？”
北望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北边，北边红通通的，看不到头。她又看着南边，南边有湖，有树，有海蓝。她的家在那边。她该回去了。但她不想回去。根在往北边爬，她得跟着。
“去。”
那年秋天，北望又向北边走去。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红色的树荫下，像三棵会移动的树。
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发白，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阳光洒在树叶上，洒在那些银白色的细丝上，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湖已经看不见了，海边也看不见了。但他们的手指上，那些银白色的细丝还在微微发光，像永不熄灭的灯芯。
北望攥紧了手里的草籽袋。根告诉她，北边已经没有死地了。从南边的河谷到北边的火湖，根爬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活了。但她知道，根不会停。它还会继续爬，爬过冰原，爬过盐壳，爬过火湖，爬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东边初升的太阳，又看了一眼西边尚未落尽的月亮。
然后，她把手里的草籽袋打开，将最后一把草籽撒向风中。
“根，你走吧。我回家了。”
她转过身，往南边走去。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红色的树荫下，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七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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