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籽收完后的第七天，河谷开始清理那片枯黄的草地。灰羽带着人，把枯茎一捆一捆割下来，堆在地边，像一座座灰绿色的小山。草巫说这些枯草能入药，治冻疮，治拉痢，还能熬水给产妇洗身子。铃兰不信，草巫也不争辩，自己抱了一捆回去，熬了一大锅黑水，放在空地上让想用的人自己来舀。老藤第一个舀了一碗，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说比死人水还难喝。草巫瞪他一眼，他赶紧闭嘴，把剩下的半碗灌下去了。第二天，他拉了三回肚子，但拉完说肚子舒服多了。于是河谷的人开始抢着喝那黑水。
草籽被分成三份。一份存进仓库，明年种。一份磨成粉，掺着仅剩的一点粮食，做成团子，每天分一个。最后一份，被宋七要走了。他把那些籽装进一个小陶罐里，埋在地边最深的那块土下面。林晚秋问他做什么，他说：“给它们留着。那些没上来的死人，等了一年了，也该尝尝新籽的味道。”林晚秋没有再问。她知道，那些死人尝不到。但它们能闻到。根在下面，能闻到籽的味道。
粮食越来越少。草团子从一天一个变成一天半个，从一天半个变成两天一个。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们把团子省下来给孩子，自己啃树皮、嚼草根。老韩带着灰影去北边的林子里转了三天，打回来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兔子。灰羽嫌少，老韩说：“有就不错了，那边的林子也被灰水泡过，活物死的死、跑的跑，就剩这几个。”那几只兔子被熬成汤，一人分了一碗。晨星喝了一口，舔舔嘴唇，说：“好喝。”青儿把自己那碗倒了一半给他。晨星不要，青儿说：“你替我尝籽，我替你喝汤。”晨星愣了愣，接过来喝了。
宋七不吃东西。他每天蹲在地边，手按着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铃兰给他送团子，他不接；送水，他也不喝。铃兰急了，说你不吃东西会死。宋七睁开眼，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我不会死。我是死人。死人不会饿。”
铃兰愣住了。她看着他灰白的皮肤，看着他干枯的手，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她一直知道他是从地里爬出来的，但她从来没把他当成死人。他会说话，会走路，会蹲在地边摸那些草，会和她们一起挖渠、种地、收籽。他怎么就是死人了？
宋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土上的手。“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根没断。根在下面，那些死人抱着。根不断，我就不死。但根断了，我就没了。”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不是活人。我是被根吊着的。”
铃兰站在那里，手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转身跑了。跑回屋里，抱着晨星，哭了很久。晨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小手拍着她的背，说：“阿母不哭，阿母不哭。”
那天晚上，林晚秋去找宋七。他还在地边坐着，手按着土。
“宋七，你能吃草籽吗？”
宋七抬起头。
“明年种的籽，你不能吃。但今年收的那些，磨成粉的，你能吃吗？”
宋七沉默了很久。“能。但吃了，根就松了。”
林晚秋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我们活着，是靠根吊着。吃东西，根就松一点。吃多了，根就断了。”他看着她，“林姑娘，我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
林晚秋蹲下去，和他平视。“那你们吃什么？”
宋七指着地底下。“吃土。吃那些没上来的死人。它们把身子化成土，我们吃土，根就能扎深一点。”
林晚秋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按着土，感受着下面那些细碎的脉动。那些死人在下面，把自己化成土，让上面的灰人吃。吃了，根就能扎深一点。深一点，就能多撑一天。一天，又一天。
“宋七。”她轻声说，“你恨吗？”
宋七看着她。“恨什么？”
“恨那道光。恨归源。恨把你变成这样的一切。”
宋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不恨。恨了，根就断了。根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土上的手。“活着就行。不管怎么活，活着就行。”
那天夜里，林晚秋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灰影趴在她脚边，耳朵垂着，尾巴也垂着。沈逸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他在撑。用根吊着自己，不敢吃，不敢恨，不敢想。就那么撑着。”
“能撑多久？”
沈逸沉默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断了。”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南边那片空荡荡的天。那道光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但那些死人还在，在地底下，抱着根，把自己化成土。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林晚秋站起身，走下高台。她要去地里，去看看那些枯草，去看看那些埋在地里的籽，去看看那些抱着根的死人们。
她蹲在田边，手按着土。土是凉的，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远，像心跳。那些死人在下面，抱着根，在等。等明年，等草再长起来，等根扎得更深。它们在等。她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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