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周,空气里已是盛夏的况味。阳光泼洒下来,带着一股蒸腾的热烈,将沥青路面烤得微微发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试图为这座城市留住最后一丝荫凉。
周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张甯抬手,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拢了拢额角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她已经跑完了今天的五公里,原本笔直的马尾辫此刻也随着汗水微微打湿,松散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活泼。
她跑过一排老旧的红砖房,跑过一棵伸展着巨大枝桠的香樟树,然后,放慢了速度,等着身后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彦宸的左脚踝虽然卸下了厚重的夹板,却仍被一层薄薄的绷带包裹。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迟疑,那副帅气的脸上写满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你确定这是地址?”张甯站定,双手抱胸,那双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不耐,扫过彦宸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便签纸。便签纸上用钢笔绘制了一幅简笔路线图,线条流畅,笔锋有力,显然出自擅长丹青的手笔。但路线图的呈现方式却……一言难尽。
“这……不是画得挺好看的吗?”彦宸将便签纸展开,指了指上面那朵用钢笔勾勒出的抽象郁金香,企图用艺术来掩盖其功能性的缺失,“你看这朵花,这笔法,这意境……多有品味啊!”
“有品味?”张甯冷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纸面上那几条蜿蜒缠绕、却毫无方向感的线条,“你管这种像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一样的鬼画符叫有品味?就这几条线,它到底是向左拐还是向右拐?哪个路口是三叉路口?哪个是十字路口?这上面标注的‘沿河’,到底是沿着哪条河?你指给我看看!”
她清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恼火。在她的认知里,任何信息载体都应以效率和准确为最高准则。这种用“艺术”来“模糊”功能性的行为,简直是对她的逻辑体系的直接挑衅。
“哎呀,宁哥,你不要这么严谨嘛!”彦宸把便签纸收回,小心翼翼地藏好,嘴上却不饶人,“艺术家嘛,都有点特立独行的。你没看莫奈画的日出都糊成一团了吗?这叫意境!这叫留白!这叫……对!她画的这叫抽象派地图!”
“抽象派地图?”张甯的眉毛微微挑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那就是说,我们接下来,是要用你的原始直觉,来探索苏星瑶的精神世界了?”
“呃……”彦宸那点为艺术辩解的底气,瞬间就蔫了下去。他悄悄地挪了挪脚,努力让自己的跛脚看起来更瘸一点,然后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哀叹道:“师父,你看我这腿……我一个瘸子,去探索什么精神世界啊!我现在连物理世界都快走不动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拖累你了,”彦宸见她不说话,更是得寸进尺,拖长了声音,像是在表演一出哀怨的歌剧,“那要不……你先跑,到地方等我?我保证,用我那条‘猪蹄’,也绝对会爬到你身边……”
“你闭嘴。”她的脚步刻意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肩而行。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扶住了彦宸的胳膊,那动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这慢吞吞的,和乌龟赛跑都得输。要我扶你走吗?”
彦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她的手,但又舍不得那份难得的温存。他立刻表演出了“坚强”:“不用!不用!我没事!我……我现在走路完全没问题!这不,拐杖我都扔开了!”他说着,还特意将重心完全放在那条好腿上,努力挺直身板,试图证明自己的“独立自主”。
张甯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狡黠。“你就是逞能,”她轻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想在你小苏苏面前显你……显你那点虚假的男子汉气概?”
彦宸几乎要无语凝噎了:“姐姐,我要显英雄气概,干嘛要去给别人面前显啊?我辛辛苦苦、装模作样地“瘸”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在你面前多晃悠几分钟,多得到你一点……啊?别人还能心疼我,像你这样,伸出手来扶我吗?”
张甯得意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和乐在其中的娇憨.
她一把夺过地图:“说你那张地图!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密码’。”她目光扫过被揉得有些发皱的便签纸,那最下面,苏星瑶用一种娟秀的、带着艺术气息的钢笔字,写下了一串看似清晰、实则混乱的地址描述。“‘XX路,XX弄,一楼带花园’……地址很准确,但是她的描述,太过‘跳跃’。”
彦宸接过话茬,一脸的深以为然:“对啊!我就不明白了!什么叫‘过了那个卖豆腐脑的胖大叔,左拐,就能看到一排挂着红色福字灯笼的老房子’?谁知道哪个卖豆腐脑的?!”
“她把感性的‘地标’,当作理性的‘路径’。”张甯一针见血地指出,“对于一个熟知本地人情风貌的人来说,这也许是‘捷径’。但对于一个需要精确坐标才能导航的人来说,这就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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