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笑笑，不置可否。
他承认自己能有现在，有太多运气的成分，后世之君想达到他的成就不太可能。但以一己之力，为万世开太平，未免异想天开。
他只是以武入道，又不是成仙。
他要真是再活五十年，能不能为万世开太平，他不清楚，但袁叡六十岁了还做太子，怕是等不起。
在他看来，荀攸和沮授一样，根本不在乎以后的事，只想着眼前。
只是沮授建议立袁叡为太孙是为冀州人的将来着想，荀攸这么想，又是为什么呢？
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他们已经达成了协议，实现了利益交换？
身在高位，他不得不多加小心。朝堂之上，没有纯粹的道德君子，利益不可不谈。
诸葛亮说道：“大将军，臣以为长史所言有理。有开国之君，有守业之主，自不相同，不必强求一致。且君子德风，小人德草，大将军若能用五十年开风气之先，就算后世之君有所不足，也不会偏离大道，只是走得慢一点快一点而已。”
袁熙觉得有趣。“你倒是说说，开什么样的风气，才能保我大陈万世太平？”
“实事求是，不拘成法。儒法并用，与时俱进。”
袁熙越发觉得有趣，与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道：“孔明，你详言之。”
“喏。”诸葛亮躬身再拜。“小子最近研读经史，略有感悟，还请大将军、长史不吝指正。”
“你说，你说。”荀攸也催促道。
“夫子尚中庸，曰：君子中庸也，而君子时中。即使是君子，也不可能时刻保持中庸，只是君子心中有中庸在，若有偏离，即刻矫正，是以时中。治国亦是如此，儒道之争，儒法之礼，礼法之争，轮番上演，未有息时，合道的时候不多，偏离才是常态，但守儒门真义，就不会偏离太远，终有自反而缩的时候。”
荀攸连连点头。“孔明，你这么一说，这几百年来的争执倒是解释得通了。那你再说说，这儒门真义又是什么？”
“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忠恕而已。亮则以为，夫子之道在仁，忠恕不过是实现仁的途径而已。不仅忠恕为仁，爱人亦为仁，克己复礼亦为仁。圣人治国，以仁为本，则儒法合为而一。名将治军，以仁为本，则所向无敌。”
袁熙静静地看着诸葛亮，心中喜悦。
对“以仁为本”这样的虚辞，他其实并不在意。但是诸葛亮之前说的那几句，却一下子契合了他的心思。这段时间，他也在考虑这些问题，有所领悟，只是没有诸葛亮说得这么明白而已。
他出身世家，却又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家子弟。母亲早逝，父亲冷落，自己也没表现出什么天赋，一直笼罩在兄长袁谭的阴影之下，不为人注意，却也阴差阳错地让他避开了党人好名务虚的影响。
与袁谭相比，他很务实，甚至到了粗鄙的地步。
换了袁谭，绝对不会想出做一个马镫来让自己坐稳马背的问题，更不会因为一个马镫奖赏女奴。当然，袁谭也不可能放下身份，与胡族首领一起喝酒吃肉。
但是让他横行草原的，正是马镫，正是对胡族首领最起码的尊重。
他是胡族首领公认的天单于。
而迅速平定江南，又定扶南，则来源于黄月英改进的武器、战船。没有这些，孙权不可能迅速投降，益州也不可能迅速平定，至于扶南，就更不可能了。
在臧霸率领的水师溯湄公河而上之前，谁能想到扶南竟然是大平原，与日南、九真之间就隔着一道长山？如果秦始皇、汉武帝知道这一点，肯定等不到他来收获扶南这个粮仓了。
打开新视野的机会，来自于一个小小的发明，士大夫根本看不上的发明。
就连他自己，当初也想不到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但是打开的门，就很难再关上。照眼前的势头来看，这些发明的影响还远远没有到停息的时候，反而越来越汹涌，有席卷天下之意。
这个天下，和之前的天下已经不是一个概念，要大上数倍，甚至数十倍、数百倍。
五十年后，大陈的水师将行驶到多远的地方，他现在不敢想象。
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点：务实、重视技艺的风气会持续下去。不是因为爱好，而是因为这些可以带来切实可观的利益，带来封王封侯的机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富贵。
只要这种风气能够保持，袁叡会不会被袁绍带偏，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势会裹胁着袁叡，延续他留下的政策。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袁叡不能务实，不肯像他一样苦修，以武入道，那袁叡能不能活得过他，还真不好说。真要是袁叡走在了自己前面，他受了袁绍多少影响都无所谓了。
将来继位的，将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孙子。
若是袁叡能像自己一样务实，苦修武艺，以武入道，那他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务实的人，总会找到正确的出路。
——
数日后，袁熙返回成都。
半路上，他接到了张辽、郭嘉的报捷文书。
夷播海一战，张辽、马超联手，斩杀西部鲜卑、匈奴、贵霜联军共五万余人，被西部人请来的贵霜军全军覆没，连统兵的小王首级都被走投无路的西部鲜卑砍了下来，当作礼物，献给了张辽。
西部鲜卑、匈奴请降，康居、大宛等国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派出使者请降，如今这些人正在夷播海西岸集结，等待诏书。
夷播海以东，已经被张辽占据，划归大陈直接统治的疆域。张辽、郭嘉等人又联名上书，请求以胡制胡，继续进兵，用游牧行军的方式向西进发，直到将整个草原控制在手中。
看完张辽的书信后，袁熙的第一感觉是他们疯了，打了胜仗，忘乎所以，成了骄兵。
在仔细研究了由郭嘉领衔，法正、韩宣、杨阜、赵昂等人参与起草的作战方案后，袁熙觉得，这个方案带有典型的郭嘉烙印，看似疯狂，实则暗藏精准计算，有一种天马行空的美感。
按照这个方案，或许真能在三五年内，饮马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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