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把布包放进外套内袋里,布包的棱角贴着胸口,有一点温。她看了索菲一眼。索菲站在柜台后面,午后的光从柜台上的小窗斜过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把她的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
艾琳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锁芯没有转,她听见索菲在里面把门带上了。她没有回头。
从面包店到索邦要走四十分钟。她走得不快,把外套领子翻起来,半张脸埋进去,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只布包的边角,温的,一直没凉透。街道上的行人比早上多了些,有推着小车卖烤栗子的,铁皮炉子上的热气在冷风里卷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她经过那棵没有蝉的梧桐,经过那家裁缝铺,经过那条窄巷和墙上的枯藤,经过那座灰色的图书馆。她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没有停。
索邦研究所在一栋老楼的三层。门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灯泡上积了灰,把光滤成一种浑浊的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扶手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艾琳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右手边那扇门,门牌号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和半个。
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旧纸、灰尘、咖啡渣在杯底干了之后的焦苦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这间房间的、像是木头的纤维被时间碾碎了之后散出来的淡淡的涩。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样子。
办公桌还在老位置,贴着窗户,桌面上的纸堆得比记忆里更高了一些,但结构没有变——左边是文件夹,右边是书,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上面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钢笔横在纸面上,笔帽没盖,墨迹已经干了,桌沿放着三只咖啡杯。
艾琳的目光在那三只杯子上停了一下。
你来了。克劳德教授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从前慢了一些,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扶着椅背,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艾琳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领口比从前大了,衬衫的领子支棱着,没有完全贴住脖子。头发还是灰白的,乱着,一侧压出了一道印子,大概是趴在桌上睡着时留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从一圈深色的眼圈后面看着她,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审视中带着温和的光。
你瘦了。他说。
胖了。艾琳说。
他摇了摇头,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比之前瘦了。
那是之前吃得太多了。
是现在吃得太少。他说。
艾琳在沙发边坐下来。沙发是旧的,弹簧塌陷了一边,坐上去整个人往左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扶手上。教授坐回办公桌后面,把桌上的笔帽拧上,把笔记本合起来搁到一边。然后他把那三只咖啡杯从桌沿端到面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像是在决定用哪一只。最后他选了米白的那只,把另外两只留在桌上。
喝水吗?
不喝。
咖啡?
不喝。
他点了点头,没有给自己倒。把杯子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书脊的颜色被光线洗淡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信里说的那个,艾琳说,你验证了?
验证了一部分。教授侧过身,从桌上那摞书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计算。我用了你当年的那个模型,把密度分布改成梯度函数,重新算了一遍。结果确实出现了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频率很高,且会瞬间激发。
他看着她,手指按在那页纸上。
艾琳坐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听着教授的声音,她点了点头,说,然后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算出来了。他发觉自己没有1914年那般对学术的激情了。
教授看了她一眼。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靠回椅背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她不记得的老态。
你今天来想说什么。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艾琳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闪避,那双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的眼睛安静地停在她脸上,像一扇开着的门,不催她进来,但知道她迟早要走过去。
艾琳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着,拇指抵着拇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一道新添的浅痕,是今天上午揉面的时候被案板的边沿蹭的。
我想回去。她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从墙壁深处传上来。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取下眼镜,又擦了一遍,这一次擦得很慢,布在镜片上打圈,转了四五圈才停下来。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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